第三册 第十一章 明明如灯(第3/4页)

苏燕燕听人提及自己的婚事,非但没有半分满足与娇羞,反而显得无奈落寞。双目光转,如掠过千山万水,懒懒的提不起半分兴致。我心中忽而狐疑起来:那李万通所说的,或许并不是实情。然而现在满城俱知相府千金与朝中战将的美满婚姻乃是上天注定——连皇帝都深信不疑了。我心念一动,端起茶盏掩饰了唇边的一抹冷笑。

采薇换了右手扶腰,将左手伸出来让丫头洗:“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世子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对姐姐?”

启春笑道:“傻妹妹,若不是这样,我如何不用受罪便得一个儿子?你才刚羡慕我,这会儿又替我抱屈了。”

采薇叹息道:“要是不用纳妾又不用受罪,就能得百子千孙,那该多好?”

启春斜了她一眼:“两害相权取其轻,你究竟选哪样?”

采薇擦净了手,捧着肚子道:“这会儿我自然盼望不用受罪,待生下来了,我便盼望施郎不要纳妾。”

众人都笑了起来。启春笑道:“亏你还随长公主在白云庵修行过,竟是半分稳重也没有。可见这些年被纵得很不像样子。”

采薇双颊一红,垂头道:“施郎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让我放心生一辈子。”

苏燕燕重重地叹了一声,向天自怜道:“这才是恩爱甚笃、羡煞旁人呢。”又向启春道,“可见咱们女子还是要嫁有学问的读书人,读书人懂得修身自律。姐姐说是不是?”

启春也叹了一声:“正是呢,现下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咱们五个里,也就是玉机妹妹和彤儿还没嫁。你二人来日择婿的时候,可要好生记得咱们姐妹今日的话。”

彤儿顿时红了脸:“嫂嫂说得有理,只是终身大事,怎由得自己做主?”

启春笑道:“你是家中的长女,父王和母亲自然疼你。只要你开了口,没有不依的。”正自说笑,小丫头引了一个年轻的乳母进来,那乳母跪下磕了头,这才道:“小公子吃过奶,还是啼哭不止,定是想夫人抱一抱。”

启春道:“既如此,你就把他抱来。记着多穿两件衣服,把小脸遮上。”那乳母去后,启春道,“那孩子刚来家的时候,整日啼哭。我见他实在可怜,便抱在怀中哄了几日,想不到却脱不开身了。”

苏燕燕道:“这孩子与姐姐亲近,倒是好事。”

启春叹息道:“我没有别的指望,只盼他将来不要恨我,也就罢了。”

采薇道:“姐姐对他这样好,他若记恨姐姐,岂不是猪狗不如?况且他离开他亲娘,又不是因为姐姐。世子……”一抬眼,见启春目光灼灼,只得将余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苏燕燕忙道:“我那孩儿,若不得我哄着,也是不能入睡的。”于是三人絮絮说了许多怀孕产育的事情。我无话可说,只静静听着。

不一时乳母将孩子抱了来,众人围看了半日,都纷纷赞这孩子漂亮灵巧。启春慈爱地望着孩子的小脸,拿起绢子擦去他口边的涎水,不觉哼起了小曲。那孩子将头埋在启春的怀中,沉沉睡去。

晚膳后离开信王府,天已全黑。启春亲自送我们到大门口,又命人多拿了几盏羊角风灯分给随行的仆妇小厮们提着,每一盏灯上俱写了一个“信”字。我只带了绿萼和一个车夫,于是启春命在车厢的檐下挂了一盏,辕下挂了两盏照路。与采薇和苏燕燕分别后,我便向西行。

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几点零星的灯光仿佛沉睡的汴城偶然闪现的梦境。远处的支巷中,贴地燃着几团火,被无家可归的人围住了,时隐时现。彤云垂在头顶,连火光亦变得暗沉而宁静。马蹄踏在风灯留下的光晕上,惊破隐隐的笑语和梦呓。不多时便走到了汴河边,静水流淌的声音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抚慰所有白日里的迷惑与疲累。于是我捧着热热的手炉,紧紧裹着一件织锦斗篷,靠在板壁上睡着了。

忽然耳边扫过一阵风声,接着马蹄声乱响。整个车厢剧烈地震了两下,只听得有东西在地上打碎的声音。膝头的手炉砸在地板上,火红的炭灰洒了一地,火星子溅上衣裙,顿时烧破了两个小洞。绿萼连忙踩熄了炭火,掀起布帘喝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死死拉住缰绳,好一会儿才回头道:“启禀小姐,刚才无故起了一阵恶风,惊了马,震掉了一盏灯。”

绿萼伸出头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松一口气道:“可惜了那盏灯。幸而不是遇见强人。”

车夫笑道:“这里是天子脚下,哪里就遇见强人了?”

绿萼道:“快走吧。”说罢放下帘子。忽听远远传来一阵飘若游丝的铃声,铃声伴着马蹄声从容不迫地靠了过来。忽听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道:“咦?这羊角风灯不是咱们府里的么?”提高了声音问我的车夫,“你是哪一院的车夫?这样晚了赶着车去哪?见到世子还不过来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