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不应当告诉松平先生这件事的,神上朔有些愧疚的想。这个可怜的老实人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哆嗦地连稿子都拿不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您居然会遇到这样的危险。“他脸上的皱纹晃动着,嘴开的奇大,活像个被人盯上菜园子的八旬老农。

“嘛,其实我并没有出什么事情,只不过是一场误会。那位小先生是很好的人。比起这个,不如先看看剩下的结尾吧,松平先生。”神上尝试安抚受到惊吓的编辑先生。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

“安啦安啦,好好看书啊松平先生。”

“不要妄图转移我的注意力啊神上老师!”

“原来老师是这么狡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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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家的,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蜷缩在旧垫子上了。

我唯唯诺诺地抱着膝,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将我关在了这里,它冰冷酸涩地在我心间蠕动着,在我心上啃食出一个又一个空洞,然后将粘稠的黑浆填补上去,胀得我一阵反胃。那种悬空着的满噎感顶着我的上颌,涌出胃囊里的苦汁。

好冷啊。那是一种打心眼的冷。寒颤从我的血管里打着旋飘出来,拨弄着纤维,黏着在肌肉上,引起全身一阵一阵的痉挛。我这是怎么了?我想哆嗦着问自己,但竟连声音也不能发出来了,能发出来的只有一点甜腥味。

我本想掏出手绢清理一下口腔,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手掌。我勉强凝神看过去,原来是一朵枯萎的玫瑰花,不仅花瓣已经被揉得七零八落了,连花心都开始泛黄了。

玫瑰花?玫瑰花!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想要送给水野小姐的那朵玫瑰花吗?那个卷走了我全部积蓄,摆着一副嘲弄人的嘴脸的女人,高高地将这朵花抛开,“啪”地一声落在垃圾桶旁边。

哦呀,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我已经没皮没脸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居然连最低等的尊严都可以不要了呀,可以高高兴兴的像只哈巴狗一样把这个衔回来?

我捂着脸,面皮极其夸张地扭动了起来,整条嘴唇拼命地往上提着,做出笑的样子来,眼睛被颊肌挤成一道像向下耷拉的弧线。

笑出来啊,快点笑出来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了吗?把那种恶心的滑稽神态摆出来啊!

我近乎是癫狂地用手提着嘴角了。

在那层遮蔽住我的笑泪下,一张张可怖又熟悉的笑面闪过,有酒馆老板的,有水野小姐的,有亲友的……不,这哪里是脸啊,这明明是一具具黑黝黝的折射出绿火的骷髅头!他们狞笑着,带着他们肮脏的影子一起,根根扎进我的头颅,挤眉弄眼地看着我痛得满地打滚。

滚啊,你们快滚啊!

粗粝的痛意一点点刺进我的头皮,碾碎我的头骨,把神经和组织液吃了个粉碎,最终填充了整个颅腔。那肮脏的黑火从脑内燃烧到了我的眼膜,又把鼓膜一点点撑开,我既看不到,也听不见,恍惚间一切都离我远去了——

怎么可能!

我看的见你们啊,水野小姐,老板先生……我竟然笑出来了,笑得笑肌干成结块,挂在脸上。有几个粗哑地不成样子的声音从我嗓子里滚出来,像是沾着毒液的浓痰。

我记得你们哦。

我笑得温柔又甜蜜,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美妙模样。

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从我颈后探出头来,我轻柔地抚摸它的头部。

哦呀,原来是我的影子啊。

你看,我找回影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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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他的书太差劲了。神上望着松平先生愈发苍白的脸色,悄悄握紧了钢笔,如果要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呜呜呜神上老师您就是个天才!”他的编辑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鲁莽高频率擦着冷汗,声音里是没缓过劲来的惊慌与畏惧,“这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和压迫感以及独具匠心的结局设计真的是太妙了!”松平先生的脸上浮现起诡异的红晕,“我保证,神上老师,这本书一定会大卖的!一定会让文坛认识,不,记住您的!”

这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是一点聊以慰藉的小玩意罢了,松平先生居然可以夸大其词得这么情真意切……神上感觉自己的面皮烧起来了,麻痒感从指间传导进来,电得他打了个哆嗦,甚至有些害怕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打断了编辑唾沫飞溅的长篇大论:“松平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搬一下家……”

眼前的编辑显而易见地疑惑起来,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老师是在为安全问题担忧吗?”

“啊,其实……”神上正想否定,突然间有几个荧绿色的数据闪过脑海,那些黏附上来的切切喳喳的私语如同记忆中的那只橡胶手套一般把他摁在了原地。细密的寒颤顺着僵直的脊柱爬上来,冻得头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