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兰州(第2/2页)

他们喊着他的名字,喊着他背后那些队友的名字。渐渐地,会唱的人一起附和,与台上的声音还有台下的哄闹声三分天下。

那是B市夜色中的一角,在偌大的城市中,那间酒吧不过是沧海一粟,算不上什么,可它却是谢然之后这么多年的起点,是只属于他的小世界。他从这个小世界跃到了中世界,又一步步地走向大世界……他见到了鲜花与掌声,见到了无休止的梦想与欲望,见到了他后腰上的那朵花。

那间酒吧的调酒师是他的第一个粉丝,第一场表演后,他靠在吧台上,给谢然递上了一杯橙汁,用不着四六的调侃语气说道:“不如你先给我签个名吧,说不定哪天就火了……”

谢然笑了笑,捧起杯子,撇开杯中多余的吸管,喝了一小口:“那就借你吉言了。”

没想到一语成真,他真的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过那个时候狭窄的、昏暗的、难熬的一片天地,以及那些在最初就给过他支持的或陌生或熟悉的人。

尤其是那个等在家里的男人。

“谢然?”

谢然在任昀的声音中回过神,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生硬地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扫过了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兰州到站了,乘客们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怎么了?”谢然问道。

任昀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我看你一直没有反应。”

“我就是想起了一点旧事。”他又偏过头朝那个主唱望了一眼,这回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单眼皮,颧骨有些凸出,皮肤是小麦色的,唇形丰满,是非典型的帅哥,“我当时在酒吧里唱歌时,好像还没他大。”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谢然觉得任昀的眼神暗了点。

“如果……”任昀犹豫了一会儿,继续道,“我们早点遇见的话,我……”

会怎么样呢?帮他铺好以后的路,让他一帆风顺地长大,没有那么多的辛苦,也没有这么多的兜兜转转。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是我最喜欢的自己。”谢然撑着脑袋,手指擦过杯口,“也不一定是你满意的这个谢然。”

任昀没有说话。

“我让你见到的,一定是我满意的自己。”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人声里,但任昀却听见了。

他头一次有些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回应青年炽热直白的爱意。但是在他眼里,十八岁的谢然身上虽然藏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东西,却同样让人惊叹。

主唱深深呼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道:“今天是我们在兰州的最后一次演出。”

台下突然静默了。鼓手放下了鼓槌,贝斯手抚摸着他的弦。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带上空酒杯和游戏机……或许是去北京,或许是去上海,祝我们能在那里闯下自己的一片天吧。最后一首《西北偏北》,送给大家。”

谢然愣了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问自己:我离开的时候,唱了一首什么歌?

在主唱的歌里,乌黑的羊马沐浴着日光,黄河的水滔滔不绝地向东跑去,浓烈的酒香漫过黄沙跟着风去往远方,《古兰经》的诵读声在大地上回荡。他听到了肉眼可见的孤独,连思绪都在激荡叫嚣着。

少年人一腔热血,收拾行囊离开故乡,群山包裹外的世界云兴霞蔚,谁也不知道会在那里发生什么,或许是撞得头破血流,又或许是青云直上。然而他们就是要固执地走上这一条路,因为结局怎样无人能未卜先知。

谢然忘了自己当年在台上唱了什么歌,但他记得的是,在后台,队友和酒保给他唱了一首《西川路》。

那是酒吧门口那条街的名字,他们一起写的曲。

三百多个昏暗的夜,开始在那条街上,结束在那个曲调里。

任昀那天说,黑暗没有扑灭他。谢然觉得是谬赞,但找回一点最开始的少年意气,再撞一次南墙,让最大的舞台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