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酒徒

任昀少有与人同床的时候。最近的一次大概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他的亲弟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那会儿。不过等对方长过了一米五,任昀就直接把他从自己的房间里丢了出去。从此他的床也多了个不成文的规定——任曦与宠物不得使用。

谢然的睡相很好,任昀上床时,对方正侧躺在靠墙的那一侧,整个人摆出一个面壁思过的造型,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对方微微拱起的背和一小截白瓷般的后颈,他的一块颈肉上还泛着一点红色,像是被蚊虫叮咬了一般。空气里除了谢然身上的那股花果香调,还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不臭,就是有些刺鼻。

任昀没有多问什么,在看到谢然枕头旁的那瓶驱蚊水后他就已经了然。房间里唯一一盏灯被关了,屋子里陷入了黑暗。院子里的灯还没有熄灭,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室内。隐约间,任昀听到了从外头传进的蝉鸣声和时有时无的心跳声。

像是他幻想出来的一般,很快就没了踪迹。

任昀前半夜睡得不沉,隐约还能感受到身边传来的动静,后半夜倒是好了许多,或许是他睡得沉了,又或许是谢然睡得沉了。这一夜他没做什么梦,仿佛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了。

外边的蝉声变作了鸟鸣,属于山间的清新味道溜进了屋中,被风吹开的窗帘间闯进了丝丝缕缕的光,山间的晨风微凉,柔和地扑在任昀的脸上。他的意识渐渐清醒,鼻间又嗅到了昨夜那丝让他心潮激荡的花果香。

今早的香调淡了一些,甜味也比昨天的少了些,闻起来更加干净。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任昀颤着睫毛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谢然的头发。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趁着夜色去钻了什么地道,头发毛毛躁躁地翘在脑袋上,还各有各的方向。他的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只小虫,抵在任昀的身边,看得后者都想提起被角再给他裹上几圈。

他必须得收回入睡前的想法。

这人的睡相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任昀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旁边的谢然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闷闷地哼了几声,软软地叫了一声:“任哥?”

任昀的脚步僵在了原地。这一声就如一把小小的鼓槌,轻轻地敲在了他的耳膜上,随后周身蹿过了莫名的电流,从脚底一路延伸到了脑中。他侧过头看向刚从被子里冒出头来的谢然,他的脸被被窝温暖的温度熏得微红,眼睛半睁着,眼底被一片薄雾笼罩,眼角还带着水光。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睫毛在晨光中打着战,像是沾了露水的花蕊。

“起了。”任昀的语气软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说完,他便转过头进了浴室。

出来时正好撞上刚从床上爬起的谢然,他睡衣上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胸口大片的皮肤,锁骨下还有星星点点的红痕,估摸着是昨夜被蚊子咬的。他的头发乱成了一团,悉数向上翘着,像乱了的枝丫。许是因为刚睡醒没有回神,他笑得腼腆:“任哥,早。”

任昀的视线在他这张不修边幅的脸上转了一圈,感觉此时的谢然意外地顺眼了许多。

“早。”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

打湿后的刘海贴在额前,仿佛挂了层珠帘似的。助理过来给谢然收拾头发,那些任昀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摆在地上,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也不是录节目,这些就不要了吧。”谢然抬起头,和助理说道。

小助理点了点头,手上的卷发棒松开了谢然的一小撮头发,又继续挑起了下一撮。

“任哥,你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任昀心想,我也没打算等你。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杵在这里的这几分钟到底是想做些什么,可能是觉得今天的衣服不够合身,打算等助理走了再去换一件。

他翻出自己行李箱里的另一套衣服,走进浴室里换好。谢然的助理正给他上发胶,等任昀开了门,也差不多打理完成了。

上午九点,两人一同出了门。这一站的目的地主要是村里的小学,任昀准备的大多都是些书本文具之类的。

村里的孩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大多都是留守儿童,父母为了生计去了外地,留下他们与家中的老人相依为命。

谢然静静地站在任昀身后,像一尊安静的美人像。看到背后的摄影师在调整镜头的角度,他便往前跨了一步,凑到任昀的身边,仰起头问他:“这里总共有多少个这样的孩子啊?”

任昀垂眸看了他一眼,余光注意到对准了他们的镜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道:“一百多个。”

镜头的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间。任昀随即与谢然拉开了距离,转身弯腰拿起几套文具,放在最前面的桌子上。这里的孩子不是第一次见到任昀,也都很喜欢他,一人一个问题的,乱哄哄地连成一片。任昀抓不住重点,也无从回答,只能挑了离他最近的几个让他们重新说一遍,简单地应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