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二十五章(第4/17页)

德国哲学是由米·格·帕夫洛夫8移植到莫斯科大学内的。哲学教研室已于1826年撤销。但帕夫洛夫讲授的不是物理学和农业概论,而是哲学概论。听他的课未必能学到物理学,也不能学到农艺学,然而他的讲课使人获益不浅。帕夫洛夫站在数理系门口向学生发问道:“你希望了解大自然吗?但什么是大自然?知识又是什么呢?”

这非常重要;我们的年轻人跨进大学时对哲学一窍不通,只有教会中学学生对它有些概念,然而完全是被曲解了的。

作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帕夫洛夫在课堂上叙述谢林和奥凯恩9的学说,他讲课具有雕塑似的明确性,没有一个自然哲学家比得上他。如果说他还不能在一切方面做到透彻明了,那么过错不在于他,而在于谢林哲学的晦涩难懂。帕夫洛夫应受责备的,毋宁说是他停留在这哲学的《摩诃婆罗多》10上,没有经历黑格尔逻辑学的严峻锻炼。但他甚至对自己的专业也没有超出引言和概论一步,最低限度,他的教学内容是这样。这种停留在入门阶段不想登堂入室的现象,这种没有屋顶的房屋,没有房屋的地基,这种通向简陋住所的华丽前室,是完全符合俄罗斯民族精神的。我们满足于前室,不正因为我们的历史还刚刚在叩门吗?

帕夫洛夫没有完成的事,由他的一个学生——斯坦克维奇完成了。

斯坦克维奇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终生一事无成,但在莫斯科青年中他是黑格尔的第一个追随者。他研究德国哲学,造诣极深,没有功利观念;他天赋的非凡才能,把许多友人引进了他所向往的活动。这些人是非常卓越的,他们中间产生了一大群学者、文学家和哲学家,别林斯基、巴枯宁、格拉诺夫斯基11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流放前,我们的小组和斯坦克维奇的小组不太融洽。他们不喜欢我们那种几乎排斥其他一切的政治倾向,我们也不喜欢他们那种几乎排斥其他一切的思辨倾向。他们称我们为投石党分子12和法国人,我们称他们为感伤主义者和德国人。我们和他们公认的第一个人是格拉诺夫斯基,他对双方都伸出了友谊之手,以自己温厚的爱与和解的天性扫除了彼此误解的最后痕迹;但是当我抵达莫斯科的时候,他还在柏林,而可怜的斯坦克维奇在科摩湖边13已奄奄一息,那时他才二十七岁。

斯坦克维奇体弱多病,天性文静,是诗人和幻想家,这样的人必然更喜爱直观和抽象思维,不愿接触生活中纯粹的实际问题。艺术的理想主义对他是合适的,在他夭折前年轻苍白的额上,这成了一顶“胜利的桂冠”。其他人太强壮,也太少诗人气质,不能长期留在理论思维中而不转向生活。纯思辨倾向是完全违背俄罗斯性格的,我们不久即会看到,俄国精神怎样改造黑格尔学说,我们的现实天性,尽管已剃度为哲学的僧侣,仍要发挥作用。但在1840年初,奥加辽夫周围的青年人还没有想到要为精神反对理论文章,为生活反对抽象概念。

新的友人接待我,像接待流亡者和老兵,接待出狱的囚徒,从奴役或放逐中归来的人,他们怀着尊敬和宽容的心情,欢迎我参加他们的行列,但同时毫不退让,暗示他们是今天的,而我们已属于昨天,要求我们无条件接受黑格尔的《现象学》和《逻辑学》,而且尊重他们的解释。

他们孜孜不倦地探讨这些著作,三卷《逻辑学》,两卷《美学》,以及《哲学全书》等,没有一节没有经过几个通宵的热烈论争。彼此友爱的人们,由于对“无所不包的精神”的定义各执己见,整整几个星期不相往来,由于对“绝对个性及其自我存在”看法不一致,彼此攻击,相持不下。一切毫无价值的小册子,在柏林和其他省城,以至县城出版的德国哲学书,只要提到黑格尔的,无不被一一搜罗来,在几天之内读到书页破烂、脱落、沾满污迹。弗朗凯尔14在巴黎听说,俄国人公认他是一个伟大的数学家,整个年轻一代都在用他用过的那些字母,解决各次幂的方程式,他感动得哭了,那么,一切湮没无闻的韦尔德、马海内克、米希勒、奥托、瓦德克、沙莱尔、罗森克兰茨15,以及被海涅惟妙惟肖地称之为“黑格尔哲学司阍者”的阿尔诺德·卢格16本人,如果知道,他们在莫斯科的马罗谢卡街和青苔街17之间,如何引起激烈的战斗和论争,大家如何诵读和抢购他们的著作,他们一定也会失声痛哭的。

帕夫洛夫的主要功绩在于他的阐述深入浅出——浅显却并不损害德国思想的深度。相反,现在一些年轻哲学家,接受了一套特殊的术语,不把它们译成俄语,却全部照搬,为了方便省事,还原封不动保留了所有的拉丁文,只是加上斯拉夫语尾,按俄文七格变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