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七章(第3/4页)

由于新省长是真有妻室的,省长官邸失去了自己超独身主义和杂交主义的性质。理所当然,这使一切局长都回到了局长太太身边;秃顶老头子们也不再吹嘘他们的“情场艳事”,相反,谈起自己满脸皱纹、枯槁干瘪的,或者长满肥肉、胖得无法放血的夫人们,都变得温情脉脉了。

到维亚特卡的前几年,科尔尼洛夫刚离开谢苗诺夫团或伊斯梅洛夫团8,到某省担任文职省长9;上任时,他对官场还一窍不通。起先,他像一切生手一样事必躬亲。一天,突然从另一省送来一件公文,他读了两遍,三遍,还是不得要领。

他把秘书叫来,给他看。秘书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把这公文交到办公厅,您怎么处理呢?”科尔尼洛夫问他。

“我交给第三科办理,这是第三科管的。”

“那么第三科科长懂得该怎么办?”

“大人,他怎么会不懂得,他担任科长都快七年啦。”

“您叫他来见我。”

科长来了。科尔尼洛夫把公文给他,问他该怎么办。科长很快看了一遍,回答说应该向税务局发函查询,向县长发个命令。

“命令什么呢?”

科长有些为难,最后承认这不容易说清楚,但写起来很容易。

“这儿有椅子,请您坐下写吧。”

科长拿起笔,不假思索,一挥而就,写满了两张纸。

省长拿起公文,看了两三遍,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但我看到,这确实是对那封公文的答复。”他笑笑说,于是道了谢,签了字。这件事以后再没人提起,可见已经解决了。

关于我调往弗拉基米尔的通知,是圣诞节前收到的。我马上收拾行李动身了。

维亚特卡人与我热情地告别。在这偏远城市的商人中,我找到了两三个真诚的朋友。

大家争先恐后向一个放逐者表示关怀和友谊。几辆雪橇伴送我到达第一个驿站,不论我怎么辞谢,我的车上还是堆满了各种食物和酒。第二天我到了亚兰斯克。

过了亚兰斯克,一路上都是漫无尽头的松林。夜间月光皎洁,非常寒冷,小雪橇在树林中狭窄的道路上飞驰。这样的树林我以后再没见到过,它们就这么接连不断,一直伸展到阿尔汉格尔斯克,有时鹿会从树林闯进维亚特卡省境。树林中大多是建筑木材。松树直挺挺的,雪橇驶过,仿佛路旁站着一个个高大的哨兵;树顶飘满了雪,黑黑的松针硬毛似的从雪下伸出。你躺在雪橇上,一觉醒来,仍只见一根根松木迅速地向后奔驰,偶尔从树枝上落下一些雪片。换马是在小小的林间空地上,房屋隐没在树木后面,马缚在柱子上,铃声叮叮当当,两三个车累米西小孩穿着绣花衬衫,睡眼惺松地跑出屋子,驿站的沃恰克车夫用干哑的中音与伙伴们吵嘴,大喊:“赶快,赶快”,一边忽高忽低地哼着曲子……然后又是松林,雪—雪,松林……

快出维亚特卡省境时,我不得不再一次与官僚世界告别,它向我作了淋漓尽致的表演。

我们停在站上,驿站的马夫正要卸马,一个大汉来到雪橇旁边问道:

“车上是谁?”

“你问这干吗?”

“我奉县长命令前来查问,我是县法院的收发员。”

“哦,那么请你进驿站查看,我的驿马使用证在那里。”

大汉走后,过不一会儿又来了,对车夫说:

“不准给他套马。”

这欺人太甚了。我跳下雪橇,走进驿站。半醉半醒的县长坐在长凳上,向半醉半醒的文书口授书写内容。墙角的另一张长凳上坐着,或者不如说躺着一个人,上了脚镣手铐。桌上杂乱地放着几只酒瓶和玻璃杯,还有烟灰和几叠文件。

“县长在哪里?”我一进屋就高声问。

“县长在这里呢。”半醉半醒的拉扎列夫回答,这人我在维亚特卡见过。他粗鲁无礼地瞪了我一会儿,冷不防张开两臂要跟我拥抱。

这里得补充一下,自从秋法耶夫免职后,官员们看见我与新省长关系融洽,开始有些怕我了。

我用手挡开他,严厉地责问道:

“您怎么可以命令不给我套马?在大路上拦阻旅客,这是什么道理?”

“哦,我是开玩笑,您别生气——为这点事生气,您不难为情吗?”于是向收发员嚷道:“马,吩咐套马,你站在这里干吗,你这土匪!”于是又对我说:“请您赏脸,跟我一起用杯茶,喝点罗姆酒。”

“承情承情。”

“我们还有没有香槟酒?”他扑到桌上查看酒瓶,“全都空了。”

“您在这里做什么?”

“审案子呢。瞧,这小子用斧头杀死了父亲和亲妹妹,起因是吵架,也是争风吃醋。”

“于是你们就在这里拼命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