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五章(第4/11页)

“得啦,您不愧是一个警察局长,没什么好说的!”雷赫列夫斯基答道。

讲过这个阴险毒辣的官员以后,我还得讲讲另一种相反的人物——一位温和的、富有同情心的、好商量的官员。

我的熟人中有一个体面的老人,原来是县长,已被最高检察院撤职,现在专给人写状子,包揽词讼,干着正好禁止他干的事。他在衙门里混了一辈子,跑过三个省,贪污盗窃,涂改文书,制造假证件,什么都干,还两度遭到过审问等等。这位县政府的老油子喜欢讲一些离奇的小故事,都是他本人和同事们的亲身经历;对新一代官员的退化,他公开表示不满。

“这些人是浪荡子,”他说,“当然,他们也得捞钱,不然没法过活,可是既不懂窍门,又不通法律,什么也不会。我讲一个朋友给您听听,这才是好样的。这人干了二十来年法官,去年才死,他那头脑哟!农夫没一个讲他坏话,他却留下了一份家私。他的手段与众不同。比方说,有个农民来找他求情,法官马上把他请进屋子,态度那么亲热,笑容可掬的。

“‘怎么样,老大爷,你的名字,还有你爸爸的名字叫什么?’

“农民低头哈腰答道:

“‘大人,我叫叶尔莫莱,我父亲名叫格里戈里。’

“‘哦,你好,叶尔莫莱·格里戈里耶维奇,你是从什么地方来啊?’

“‘咱是杜比洛夫村人。’

“‘这地方我知道。你们的磨坊好像就在路右边——大路右边。’

“‘不错,老爷,磨坊是咱们村社的。’

“‘你们的村子挺富裕呢,土地肥沃,是黑土。’

“‘老天爷照顾,咱们没什么好抱怨的,老爷。’

“‘这是应该的。那么,叶尔莫莱·格里戈里耶维奇,你家里人多不多啊?’

“‘三个儿子,还有两个闺女,大女儿招了个小伙子进门,快四五年啦。’

“‘这么说,已经抱孙儿啦?’

“‘对,抱孙儿啦,这算不得什么,老爷。’

“‘恭喜你!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嗨,叶尔莫莱·格里戈里耶维奇,你是远道而来,咱们先干一杯白桦酒再说。’

“农夫执意不肯。法官给他筛酒,一边说:

“‘得啦,得啦,老弟,今天不是天父禁酒的日子。’

“‘不是禁酒的日子,可是酒会引起一切灾难呢。’于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一边鞠躬道谢,一边喝下了白桦酒。

“‘格里戈里伊奇,你这么一家子人,日子不好过吧?大家要吃要穿,靠一匹瘦马,一头乳牛,对付不了,牛奶也不够呢。’

“‘说的是,老爷,一匹马哪成啊;我有三匹马呢,本来还有一匹黄褐色黑鬃马,在彼得节前几天给毒眼15一看就死啦——咱们的木匠多罗费,真糟糕,他恨别人的财产,可他生着一只毒眼,谁碰上他都会倒霉。’

“‘是的,是的,有这种人。那么,你家的牧场不小吧,有没有养羊呢?’

“‘不多,养了几头。’

“‘哎哟,我跟你谈得忘了正事。叶尔莫莱·格里戈里伊奇,这是给皇上办事呢,我该上法院啦。你有什么贵干啊?’

“‘是的,大人,有点事。’

“‘什么事呢?跟人吵架啦?老大爷,快说吧,说吧,我得走啦。’

“‘唉,老爷,我这把年纪还要遭殃……事情是这样的,圣母升天节那天,我在酒店喝酒,跟邻村一个农夫吵了起来,这不要脸的,偷砍咱们的树林呢。他讲啊讲的,举起手朝我胸口就是一拳。我对他说:你别在咱们村子里撒野,也给了他一拳;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可我醉啦,或者是什么鬼作怪,没提防一拳正打在他眼睛上,唉,把他的眼睛给打坏啦。现在他带了神父老爷上警察所告我,说要依法惩办我呢。’

“他讲的时候,法官简直跟你们彼得堡的戏子一样,神色越来越严肃,眼睛也变得这么可怕,一句话不讲。

“农夫看了,急得脸都白了,把帽子放在脚边,掏出毛巾直擦汗。法官还是不吭声,只顾一页页翻书。

“‘老爷,就为这事,我才来找您呢,’农夫最后说,声音也变了。

“‘对这种事我能做什么呢?这样的案情!为什么你偏要打他的眼睛啊?’

“‘是啊,老爷,为什么呢……大概鬼把我迷住啦。’

“‘可怜,太可怜了!就为这件事,你会弄得家破人亡!唉,你那一家人没了你,咋办啊?都是年轻人,还有孙儿——还吃奶呢,还有你的老婆子,真怪可怜的。’

“农夫的腿开始哆嗦了。

“‘怎么办呢,仁慈的老爷,我这会给判什么罪呀?’

“‘瞧这儿,叶尔莫莱·格里戈里伊奇,你自己念吧……啊,你不识字?嗯,你瞧,“关于残害肢体”这条款……“应处以笞刑,并终生流放西伯利亚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