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蝶(第2/3页)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蔷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一帆风。子无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却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揖,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系已,下舟。阳凄然,方欲拜谢别,而南风竟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粮粮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惟恐遽尽,但吠胡饼一枚,觉表里甘芳。余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人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出药投之,沉病立除。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余,忽无疾自殂,葬已三十余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

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还,遂他适。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余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囊事,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若有所会。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阳曰旦是琼州的一个读书人。一次,他从别的郡县返家,乘船行于海上。遭遇到飓风的袭击,船眼看就要翻了,突然,海上飘来一只空船,他急忙一跃上去,等他回过头来一看,刚才的那条船和船上的人都已经沉没了。风越刮越狂,他闭上眼睛任凭风将船吹得四处漂荡。不一会儿,风停了。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座岛屿,岛上房屋连成一片。他划着船靠近岸边,上岸一直走到村庄门口。村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走停停过了好久,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这时,眼前出现一个门朝北开的院子,院子里松竹茂密繁盛。此时已是初冬,墙内一种不知名的花,开得满树都是。阳曰旦心里十分喜爱,便慢慢地走进院子。只听远处传来琴声,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这时,一个丫环从内院走出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飘逸洒脱,长得十分艳丽。她一看见阳曰旦,就急忙转身回到内院。过了一会儿,琴声就停止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惊讶地问阳曰旦是从哪里来的,阳曰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年轻人又询问他的籍贯、姓氏,阳曰旦也告诉了他。年轻人高兴地说:“你是我的亲戚呀。”说完,就向阳曰旦拱拱手,请他进内院。阳曰旦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的房屋极为华丽精美,这时又传来阵阵琴声。进到屋内,只见一位少妇正襟危坐,正在调拨琴弦。这位少妇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显得光彩照人。一见有客人进来,她推开琴就要走开。年轻人阻止她说:“不要跑,他正是你家的亲戚。”于是代阳曰旦介绍了他的一番情况。少妇说:“你是我的侄子呀。”接着又问道:“祖母还健在吗?父母今年多大了?”阳曰旦回答道:“父母四十多岁,都没有什么病。只是祖母已经年过六旬,病得很久也挺厉害,一举一动都要由人照顾。侄子实在不知道姑姑属于哪一房,希望您能明确地告诉我,回家以后好向家人述说。”少妇说:“因为路途遥远,早已经不通音讯了。你回去以后,只要告诉你父亲:‘十姑向你问好。’他自然就会明白了。”阳曰旦问:“姑父是哪里的人士呢?”年轻人说:“我姓晏,名叫海屿。这里名叫神仙岛,离琼州三千里,我流落到这里的时间也不很长。”十娘走到里面,让丫环端出酒菜来接待客人。阳曰旦只觉得菜蔬的味道非常香美,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吃完饭以后,晏海屿领着阳曰旦到花园散步,只见园子里桃杏正含苞待放,阳曰旦感到很奇怪。晏海屿说:“这个地方夏天没有酷热,冬天没有严寒,鲜花四季盛开,从不间断。”阳曰旦高兴地说:“这可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呀。我回家禀告父母,就把家搬来跟你们做邻居。”晏海屿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他们回到书房,点上蜡烛,只见一张琴放在桌子上,阳曰旦就请晏海屿弹奏曲子,以助雅兴。晏海屿便抚弦捻柱,准备弹奏。十娘从内室走出来,晏海屿便说:“来,来!你为你侄子弹奏一曲吧。”十娘便坐了下来,问阳曰旦道:“你想听什么曲子?”阳曰旦说:“侄子平时没有读过《琴操》,不知道有什么曲子,实在说不出想听什么。”十娘说:“你只管随意出题,我都可以给你演奏。”阳曰旦笑着说:“海风引导船儿前行,也可以弹出一曲来吗?”十娘说:“当然可以。”说完,十娘就手指挑拨琴弦,好像有现成的曲谱一样,意境奔腾豪迈,如同山崩海啸一般。静静地体会,就好像仍然坐在船上,在飓风中随着海涛摇摆颠簸。阳曰旦惊叹不已,非常倾倒,便问:“我可以学这琴吗?”十娘把琴递给他,让他试着勾拨,说:“当然可以教你。你想学什么?”阳曰旦说:“你刚才演奏的这曲《飓风操》,不知要用几天才能学会呢?请先把曲谱抄录下来,我好吟诵它。”十娘说:“这曲子没有曲谱,我是用心意来谱成的。”说完,她又取来一张琴,示范一些勾、剔的动作,让阳曰旦效仿。阳曰旦一直学习到一更天,大致也能使音节合拍了,十娘夫妇才告别而去。阳曰旦目注心凝,聚精会神地在灯下独自弹奏,过了好久,他突然得到了奇妙的领悟,不知不觉舞了起来。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丫环还站在灯下,便惊讶地问:“你原来还没有走呀?”丫环笑着说:“十姑让我侍候你睡觉,然后关门,拿走灯。”阳曰旦仔细地打量她,只见她的眼睛如一汪秋水,澄静明亮,神态娇媚绝伦。阳曰旦不由地心动,微微地挑逗她,丫环只是低着头,脸上含着笑容。阳曰旦越发被她迷惑,一下子站起来挽住她的脖子。丫环说:“不要这样!现在已经四更天了,主人就要起床了。要是彼此都有心的话,明天晚上也不算晚呀。”两人正亲热地拥抱时,就听见晏海屿喊“粉蝶”。丫环脸色大变,说:“坏了!”便急忙跑了出去。阳曰旦悄悄地跟过去探听动静,就听晏海屿说:“我早就说过这丫头的尘缘未绝,你却非要收下她不可。现在怎么样呢?该罚她三百鞭子!”十娘说:“这种心思一旦萌生,就不能够再使唤了,不如替我的侄子把她遣送走吧。”阳曰旦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返回书房关灯睡觉了。第二天天亮,便有童子来侍候阳曰旦洗漱,没有再看见粉蝶。阳曰旦惴惴不安,恐怕被十娘责备,赶他走。不一会儿,晏海屿和十娘一起出来,似乎心里并没有在意什么事情,随即考查阳曰旦的琴练得怎么样了。阳曰旦弹奏了一曲。十娘说:“虽然还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等弹熟了以后,就可以到达神妙的境界。”阳曰旦又请求传授别的曲子。晏海屿就传授了一曲《天女谪降》,演奏的手法拗折多变,阳曰旦练习了三天,才能弹成曲子。晏海屿说:“曲子的大概你已经掌握了,以后只需要熟练地弹奏就行了。能把这两支曲子练娴熟了,琴曲里面就没有什么不能弹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