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第3/4页)

此前,申氏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多,哥哥申苞劝她改嫁,申氏答应了。只是家里的田产因为奚家子侄的阻拦,不能够出售。申氏便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卖了,积攒了几百两银子,带回了哥哥家。有个保宁的商人,听说申氏的嫁妆很富有,便用很多钱贿赂申苞,把申氏赚娶回家。但是这商人年老体废,不能过正常夫妻生活。申氏埋怨哥哥,在家里不安心,便闹着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商人发怒把她的钱财搜刮一空,将她卖给别人当妾,但人们都嫌她岁数太大了。商人要去夔州,便带着她一同前往。在商界遇到奚成列,商人恰好很中意,便把她卖了离去。申氏见到奚成列,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说不出一句话来。奚成列询问伙伴,知道事情的大概,于是说:“假如你遇到一个健壮的男子,就会留在保宁,我们也就不会有再见的日子,这也是命吧。不过,今天我是买妾,不是娶妻,你可以先去见昭容,作为妾向妻子行礼。”申氏觉得很羞耻。奚成列说:“当初你做正室的时候,又如何啊!”何氏劝说奚成列。但是奚成列不同意,手持棍子逼迫申氏。申氏迫不得已,向何氏行了礼。但是申氏始终不屑于侍奉何氏,只在别的屋里做事情。何氏全都宽容她,也不忍心苛责她是懒惰还是勤快。奚成列常常和昭容一起谈话饮酒,就让申氏站在旁边服侍,何氏就用婢女代替申氏,不让她前来。

正好陈嗣宗到盐亭当县令,奚成列和乡民发生小的争执,乡人就以逼妻为妾为由告奚成列的状。陈嗣宗不予受理,把乡人叱责走了。奚成列很高兴,正在和何氏暗暗称颂陈县令的恩德。一更天以后,突然仆人前来敲门,进来报告说:“县太爷来了。”奚成列惊讶极了,急忙寻找衣服鞋子,而县令已经来到卧室门前,奚成列更加惊慌,不知怎么办才好。何氏仔细一看,急忙迎出来说:“是我的儿子啊!”说完就痛哭起来,陈县令也趴在地上悲伤地哭泣。原来大男跟随陈翁姓陈,已经当上官了。起初,陈公前往做官的州郡,绕道经过故乡,才知道两位母亲都改嫁了,不由抚胸哀声痛哭。奚家族人知道大男已经显贵,就把强占的田地房屋还给他。陈公便留下仆人经常打理,希望父亲还能回来。不久,他接受任命到盐亭为官,又想放弃官职去寻找父亲,陈翁苦苦相劝,才制止了他。恰好有个算卦的,陈公就叫他给算一算。算卦的说:“小的做了大的,年轻的做了长者;找男的得到女的,找一个人得到两个人:当官吉利。”陈公于是上任来了。因为没有找到亲人,为官期间不沾荤酒。这一天,接到乡人的状子,看见奚成列的名字,心中疑惑,他便暗中派家里的仆人细细访探,果然是自己的父亲。他便趁着夜色微服出行。见到母亲,他越发相信算卦的灵验。陈公离开父亲家时,嘱咐不要传扬,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父亲置办行装回老家去。奚成列回到家,只见门户焕然一新,家里有许多牛马和仆人,已经是一派大家景象。申氏见大男富贵气盛,更加自我收敛。她的哥哥申苞愤愤不平,告到官府,为妹妹争夺嫡妻的位置。官长查明实情,愤怒地说:“贪图财产,劝妹改嫁,已经换过两个丈夫,还有什么脸面争夺当年的嫡庶地位!”便重重地打了申苞一顿。从此,大小的名分更加确定了。而申氏认何氏当妹妹,何氏也把她当姐姐看待,衣服饮食,都不自私。申氏开始时惧怕何氏复仇,现在更加羞愧后悔。奚成列也忘记了申氏以前的种种劣迹,让家里家外的人也都叫她太母,但是官府的诰命轮不到她身上了。

异史氏说:颠倒众生,不可思议,造物主做得是何等巧妙啊!奚成列不能在妻妾之间自立,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如果不是像大男之类的孝子、何氏这样的贤母,怎么可能有这一段奇异的组合,让他终身坐享富贵啊!

  1. 【注释】

  2. 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
  3. 晓聒:吵嚷。
  4. 摈(bìn殡):排斥。
  5. 束脩:《论语•述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称学生聘请老师的酬金为束脩。脩,干肉。
  6. 经书:指儒家经书。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乐经》亡失较早(《汉书•艺文志》已无《乐经》),因此后世传诵只有“五经”。
  7. 所为文竟成章:指大男习作八股文竟能成篇。
  8. 昔为:昔谓。为,谓。
  9. 佣役:雇人。
  10. 夔(kuí魁)州:旧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奉节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