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

这是一个全新的女性形象,不仅在《聊斋志异》里,即使在中国古代的文言小说里也是第一次亮相。标题是农妇,实际是女性小负贩。由于在蒲松龄那个时代的农村里农商的界限不是很严格,故以农妇称之。小说并没有按照女性的常态和思路去描写,而是专写其与众不同处。写她“勇健如男子”,不仅在体魄上观照,尤重在精神方面描绘,比如写农妇“辄为乡中排难解纷”,“贩陶器为业。有赢馀,则施丐者”,“与夫异县而居”。后面两个细节描写,一个是分娩,一个是教训尼姑,文采飞扬,痛快淋漓,给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余里;偶一来,信宿便去。妇自赴颜山,贩陶器为业。有赢余,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日:“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瓮二,方将入门。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菩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县城西边磁窑坞有一个农人的妻子,她非常健壮勇敢,像男子一样,常常替乡里排解纠纷,与丈夫分居在两县。夫家在高苑,距淄川县有一百多里,丈夫偶尔来一次,住上两宿便回去。农妇自己到颜山去,以贩卖陶器为生。做生意挣到了钱,就施舍给要饭的。一天晚上,她正和邻妇说话,忽然站起来说:“我肚子有些痛,想来是这孽障要离开我的身子了。”于是就走了。天亮后,邻妇去看她,见她肩上挑着两只酿酒用的大罐子,刚要进门。跟着她进了屋,只见有个婴儿包裹着躺在那里。邻妇吃惊地问她怎么回事,原来她分娩后已经背着重担走了上百里路了。她原先与北庵的尼姑很好,两人认为姐妹。后来听说尼姑行为不检点,便生气地拿着木棒,要去打她,大家苦苦劝阻才没去成。一天,农妇在路上遇到了尼姑,立刻上前打她耳光。尼姑说:“我有什么过错?”她也不回答,用拳头和石块一起打,一直打到尼姑叫不出声来,才放了她,自己走了。

异史氏说:世人说女中丈夫的时候,是自己知道不是丈夫,而这个农妇也忘了自己是巾帼女子了。农妇的豪放、直爽,与古代的剑仙没什么区别,是不是她的丈夫也是《聂隐娘》中的磨镜少年之类的人物呀?

  1. 【注释】

  2. 磁窑坞:集镇名,在淄川西南乡。见乾隆《淄川县志》二下“乡村”。
  3. 排难解纷,为人排除危难,调解争执。语出《战国策•赵策》三。
  4. 高苑,旧县名。在淄川县东北,明清属青州府。今为山东省高青县之一部分。
  5. 信宿:再宿。
  6. 颜山:又名颜神山、神头山或凤凰山。在益都县西南一百八十里,博山县西南三里。旧属益都县,今属淄博市博山区,山下即颜神镇。
  7. 孽障,即“业障”,佛教谓过去作恶导致的后果。此处作为对腹中胎儿的暱称。
  8. 秽行:习指男女关系混乱。
  9. 批,批颊,打嘴巴
  10. 巾帼(guō国),妇女的头巾和发饰。行为妇女代称。
  11. 剑仙,指技能超凡入化的剑客。
  12. 磨镜者:指唐人小说中女剑客聂隐娘的丈夫。聂隐娘,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十岁时被一女尼携去,授以剑术,五年送归。偶一磨镜少年及门,隐娘禀于父而嫁之。夫妇初事魏博,后事陈许,终渐不知所之,而此磨镜少年始终未见有他艺能,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见《太平广记》一九四、唐裴铏《传奇•聂隐娘》。此谓农妇之夫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