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狂(第2/4页)

时缪己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息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数斗,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惭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梦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主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稍稍与共酌。年馀,冥报渐忘,志渐肆,故状亦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又骂主人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将扶而归。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缪永定是江西的拔贡生。他一向酗酒,族人大都不敢接近他。一次他偶然来到堂叔家。因为他为人诙谐善于说笑话,客人一跟他交谈,挺喜欢他,便在一起开怀痛饮。他喝醉了,便撒酒疯,骂在座的人,得罪了客人。客人大为恼火,群情愤激,议论纷纷。堂叔用身体左拦右挡地为他排解,他却认为堂叔偏袒客人,又把更大的怒火转嫁到堂叔身上。堂叔无计可施,跑到他家,告知其事。家人前来,把他连扶带拽弄回家。刚把他放到床上,他的四肢已经变凉,一摸,已经断气。

缪永定死后,有个戴黑帽子的人把他绑走。过了一阵子,来到一座官署前,屋顶覆盖着淡青的琉璃瓦,世间没有这么壮丽的建筑。来到台阶下,黑帽人似乎要等候去见长官。缪永定心想,我有什么罪,恐怕是客人指控我打架斗殴吧。他回头看看黑帽人,只见他含怒的眼睛瞪得像牛眼睛似的,又不敢问。不过他估计自己作为一名贡生与人发生争吵,也许犯不了大罪。忽然,堂上有一名差役宣布,要打官司的明天早晨再来候审。于是堂下的人乱纷纷地一哄而散。缪永定也跟着黑帽人走出官署,根本没有个去处,便缩头缩脑地站在店铺的屋檐下。黑帽人怒冲冲地说:“你这撒酒疯的无赖!天快黑了,人们各自都去找吃饭过夜的地方,你上哪里去?”缪永定浑身发抖,说:“我连为什么抓我都不知道,也没有告诉家人,所以没带一点儿盘缠,能到哪里去?”黑帽人说:“撒酒疯的家伙!要是给自己买酒喝,你就有钱了!你再顶撞我,老拳打碎你的疯骨头!”缪永定低下头来,不敢作声。

忽然,有一个人走出门来,看见缪永定,诧异地说:“你怎么来啦?”缪永定一看,却是自己的舅舅。舅舅姓贾,已经死了数年。缪永定见到舅舅,才恍然明白自己已死,心中愈加悲伤恐惧。便向舅舅流着眼泪说:“阿舅救我!”贾某看着黑帽人说:“东灵使者不是外人,请屈驾光临寒舍。”缪永定与黑帽人二人便走进屋里。贾某向黑帽人深深作揖,并请他多加关照。不一会儿,端出酒菜,三人围桌而坐,一起喝酒。贾某问:“我外甥因什么事,以致劳你大驾,把他抓来?”黑帽人说:“大王去见浮罗君,碰见你外甥撒酒疯骂人,便让我把他抓来。”贾某问:“见过大王了吗?”黑帽人说:“大王在浮罗君那里会审花子案,还没回来。”贾某又问:“我外甥会定什么罪?”黑帽人回答说:“还不知道。不过大王很痛恨这种人。”缪永定在旁边听了二人的谈话,浑身发抖,汗水直流,连酒杯和筷子都拿不起来。不久,黑帽人起身表示谢意说:“叨扰你备办了这么丰盛的酒菜,我已经喝醉啦。我先把令甥托付给你。等大王回来,容我再登门拜访。”说完便起身离去。

贾某对缪永定说:“你没有兄弟,父母把你视为掌上明珠,从来舍不得斥责你。你十六七岁时,三杯酒过后,就醉话连篇,找别人的岔,稍不合意,就光着身子砸门叫骂。那时认为你年纪小。没想到分别十多年,你还是一点儿也不长进,现在可怎么办?”缪永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是说自己悔之莫及。贾某把缪永定拉起来说:“我在这里卖酒,还有点儿小名气,我一定会尽力的。刚才喝酒的人是东灵大王的使者,我经常请他喝酒,他与我也很要好。大王日理万机,也未必就能记住你。我委曲婉转地跟他说说,央求他顾念私情,把你放走,也许他能答应。”随即又转念一想说:“这事风险很大,非有十万两银子不能了结。”缪永定表示感谢,痛快答应由自己承担费用,贾某承诺为外甥说情。这天缪永定便在舅舅家里过夜。第二天,黑帽人很早就来探望。贾某请求与黑帽人私下交谈,谈了好一阵子,前来告诉缪永定说:“谈妥啦。他再过一会儿就会再来。我先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作为抵押,剩下的等你回去慢慢凑足了给他。”缪永定高兴地说:“一共要多少钱?”贾某说:“十万钱。”缪永定说:“我哪里弄得来这么多钱?”贾某说:“只要一百挂金裱纸钱就够了。”缪永定大喜,说:“这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