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第2/4页)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谚,押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父母死得很早,从八九岁时,就由叔叔罗大业抚养。罗大业是国子监的官员,家产很富有却没有子嗣,他特别珍爱罗子浮,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罗子浮在十四岁时,受了坏人的引诱而沉迷于寻花问柳。当时有个从金陵来的妓女,侨居邠州,罗子浮非常喜欢她并深深为之迷惑。妓女返回金陵时,罗子浮也偷偷跟随她离开了家门。他在妓女家住了半年,带的银子全都花光了,开始遭到妓女们的嘲笑和摒弃,只不过没有马上被赶出妓院的大门而已。不久,罗子浮得了性病,下身溃烂,肮脏的脓液弄得床席到处都是,妓女们终于把他扫地出门了。罗子浮一身是病,身无分文,沦落成乞丐,在街市上向人们乞讨,人们远远地看见他都唯恐避之不及。罗子浮担心自己会客死他乡,所以一路西行,一边讨饭,一边往家乡走。他每天大约能走三四十里的路,日复一日,他渐渐走到了邠州的界内。看到自己这身破烂的衣服,一身溃烂的脓疮,觉得实在无颜见亲人,最后在邠州附近的邻县徘徊不前。

一天傍晚,罗子浮打算投到山中的庙里过夜。在山前他遇到一位女子,美貌非凡,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当罗子浮走近时,她问道:“你要到哪里去?”罗子浮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是出家人,我住的地方有山洞,你可以住下,一点儿也不必害怕虎狼。”罗子浮非常高兴,就跟着她走了。走到深山之中,果然看见有一个大山洞,进洞之后发现洞门前还横着一条小溪,溪水上面还架着一座小石桥。再往洞里走上几步,就看见有两间石室,室内一片光明,不用点灯举烛。女子让罗子浮脱下一身破烂衣裳,到小溪里去洗澡,还说:“洗一洗,身上的烂疮自然就会痊愈。”罗子浮浴后,女子又撩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促他早点儿睡下,说:“你赶快睡吧,我要给你做套衣裤。”说着,就取来一片像芭蕉叶似的大叶子,用它又剪又缝地做衣服,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她做。不一会儿,衣服做好了,女子把衣服叠好放在他的床头,说:“明天一早起来就穿上吧。”然后,女子就在他对面的床上睡下了。罗子浮在溪水中洗浴后,身上的溃疮就不再疼了。半夜他从梦中醒来,一摸身上的溃疮,都结了厚厚的一层疮痂。第二天早晨,罗子浮要起床,想起床边芭蕉叶做的衣服,不免有些心疑,他拿起衣服一看,却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过了一会儿,该吃早饭了。女子取了一些山上的树叶来,说是饼,罗子浮一吃,果真是饼。女子又用树叶剪成鸡、鱼的形状,放在锅里烹制,罗子浮夹起来一吃,全跟真的没有两样。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坛子,里面装满了美酒,女子常常倒出来饮用,坛中的美酒只要稍稍喝掉一些,女子就往里灌进一些溪水作为补充。罗子浮在山中住了几天,身上的疮痂全都脱落了,他就要求和女子同宿。女子说:“你这个轻薄的家伙!刚刚保全了性命安下身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罗子浮说:“我只不过是想报答你的恩德。”从此,两个人同床而眠,相亲相爱,十分快乐。

有一天,一位少妇笑着走进洞来,一进门就说:“翩翩,你这个小鬼头快活死了!你们俩的好事是什么时候做成的呀?”翩翩迎了出去,笑着说:“是花城娘子来了,你这贵客可是好久没有光临了,今天一定是西南风吹得紧,把你给吹来了!小相公抱上了没有?”花城娘子说:“又是一个小丫头。”翩翩笑着说:“花城娘子是瓦窑啊!那你怎么没有把她抱来呀?”花城娘子说:“刚才哄了她一会儿,现在正睡着呢。”说着,花城娘子款款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着。花城娘子又看着罗子浮说:“小郎君你烧高香了。”罗子浮仔细端详花城娘子,她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三四岁,容貌姣好,举止动人,罗子浮心里又爱上她了。罗子浮神不守舍地剥着果皮,不慎把一颗果子掉在了桌子下面,他弯下腰假装拾果子,却偷偷地捏了一把花城娘子的脚,花城娘子眼睛瞧着别处说笑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罗子浮正迷迷糊糊地乱想着,忽然觉得身上的衣裤变凉了,再看看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变成秋天的枯叶了。罗子浮差点儿给吓死过去,赶紧收心坐正,他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身上的衣服才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罗子浮暗中庆幸二位女子没有看见他的窘态。又过了一会儿,罗子浮借着劝酒的机会,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城娘子的手心,花城娘子谈笑自如,好像完全没有察觉。罗子浮心怦怦乱跳,神情有些恍惚,他猛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又变成树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变了回来。罗子浮满面羞惭,这才打消了调戏花城娘子的念头,不敢再有妄想了。花城娘子笑着说:“你家这个小郎君可不太老实!如果不是醋葫芦娘子管教,恐怕他要跳到天上去。”翩翩也微笑着说:“薄情的东西,真该把你冻死!”两个女子都拍着手笑了起来。花城娘子起身离席,告辞说:“小丫头快醒了,恐怕她会哭断肠子的。”翩翩也站起来说:“光顾着勾引人家男人,早想不起小江城哭死了。”花城走后,罗子浮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翩翩责骂他,可翩翩对他还是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