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

这里的山魈,不是现代动物学分类中的山魈,而是传说中的不明山怪。《正字通》引《抱朴子·登涉篇》:“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今本《抱朴子》“魈”作“魈”,《荆楚岁时记》及东方朔《神异经》“魈”并作“臊”。山东民间视为恶鬼,方志中多载春节燃爆竹以驱山魈事。如《商河县志》:“正月元旦……五更燃爆竹,以驱山魈。”篇名为《山魈》,篇中则称“大鬼”,可见蒲松龄只是沿袭一种说法而已,不必较真。

孙太白的曾祖与山魈遭遇的恐怖经历很短暂,但写得极有层次。首先从声音写起,是听:先是模糊不辨,是“风声隆隆”,“风声渐近”,接着“声已入屋”,后来“靴声铿铿然”,变得具体。空间上则由远而近,从山门,到居庐,到房门,再到屋里,寝门,直至榻前。接着写形体,是看:“鞠躬塞入”,状其魁伟高大;“老瓜皮色”,写其丑陋阴森;“目光睒闪”,“巨口如盆”,画其恐怖可畏;“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告知危险已迫在眉睫。最后是写孙太白曾祖与山魈的搏斗,惊险侥幸,幸亏山魈误以为攻击它的是衾被,在攫衾捽被之后愤愤离去——衾被做了孙太白曾祖的替死鬼。

小说最后写家人和孙太白曾祖看见衾被上“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都后怕不已。这个结尾不仅补写了搏斗之激烈,也在故事结束之后,依然保持了恐怖的张力而馀味不尽。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麦秋旋里,经旬始返。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急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闪,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状,大骇。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共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孙太白曾经讲述过这样一件怪事:他的曾祖父在南山柳沟寺读书。有一年秋天,麦收时节回家中探望,过了十多天才返回寺里。他回到寺院打开书斋的房门,只见书案上落满了灰尘,窗户上布满了蜘蛛网。他就叫仆人来清扫房间,一直干到晚上,才觉得清爽干净,可以坐下来了。于是,他打开行李铺好被褥,关上房门躺下休息。这时,月光已经洒满窗户。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忽然,他听到“呼呼”地刮起一阵大风,寺院的大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心中暗想,一定是寺里的和尚忘记关门了。正在猜想着,就听得风渐渐地刮到了他的住房门前。不一会儿,房门自动打开了。他心中非常疑惑,还没等想明白,风声已经进了屋,又听见有“铿铿”的穿着靴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卧室门。他心里开始恐惧起来。接着,卧室门给打开了,他急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鬼正弯腰挤进房里来,迅速地站到了他的床前。大鬼挺起腰来,个头与房梁一般高,脸面好似熟透的南瓜皮色,两眼忽闪忽闪地转来转去,满屋子里四下察看,张开的大嘴有盆那么大,几颗疏疏落落的牙齿有三寸来长,舌头一翻动,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震得四壁都有“嗡嗡”的回响声。他害怕到了极点,又想到自己和大鬼仅仅有一尺左右的距离,势必逃脱不出去,不如乘机拼命刺杀它。于是,他暗暗抽出压在枕头下的佩刀,突然拔出猛砍一刀,正好砍在大鬼的肚子上,发出了碰击石盆似的声音。大鬼被激怒了,伸出巨爪来抓他,他稍稍向后一缩,大鬼抓住了被子,揪扯着被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随着被子给摔在了地上,趴在地上大声呼叫起来。家人们拿着灯火一齐跑了过来,只见房门像原先一样紧闭着,就打开窗子跳了进去。一见主人的情状,家人们都吓了一大跳。把他扶上床后,孙太白的曾祖才慢慢地说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大家一齐去察看,只见被子夹在卧室的门缝里。打开门再用灯照着一看,只见上面有个和簸箕一样大的爪印,五指抓着的地方都给穿透了。天亮后,孙太白的曾祖不敢再留在那里,背着书箱回家去了。后来,再找寺里的和尚打听,都说并没有再发生过什么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