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第2/5页)

冬天两人也过得乐陶陶的。整个冬天夫妻俩租下了市剧院演出,只在短期内转租给了小俄罗斯剧团、魔术团或本地业余剧团演出。奥莲卡渐渐地发福了,整个人心满意足,容光焕发。可库金却日见消瘦,脸色发黄,抱怨开销过大,其实整个冬天生意还是不错的。一到夜里,他咳嗽不止,她让他喝覆盘子和椴树花汁,用香水擦他的身子,拿自己的软披巾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你可是我的心上人!”她抚平他的头发,真心实意地说,“你可是我的心肝!”

四旬节[107]期间,他到莫斯利去请剧团。他走后,她夜不能寐,老守在窗口,眼望天上的星星。这期间,她把自己比作母鸡,公鸡不在窝,母鸡忐忑不安,不睡觉。库金在莫斯科耽搁了些日子,写信来说,要到复活节才能回来,来信中还交代了“季沃里”的事。可是到了受难节[108]前的一个礼拜一深夜,响起了不祥的敲门声,有人狠命地拍着院门,擂鼓似的“嘭嘭”声响个不停。瞌睡蒙眬的厨娘光着脚踩过水洼,跑出去开门。

“劳驾,开门!”门外有人用低沉的嗓子喊,“电报!”

此前奥莲卡不是没有接到过丈夫的电报,可不知为什么这回吓得她掉了魂似的。她哆哆嗦嗦拆开电报,见到以下的电文:

伊凡·彼得洛维奇猝然离世如河安葬后指示周二电报上确实写着“如河安葬”,还有那不知所云的“后指示”。电报后署的是歌剧团导演的名字。

“亲爱的!”奥莲卡号啕大哭,“万尼奇卡,我亲爱的!你我何必相遇?我为什么会见到你,爱上你?这下你把自己可怜的奥莲卡,可怜、不幸的人丢给了谁?……”

星期二,库金被安葬在莫斯利瓦冈科沃墓地。星期三奥莲卡回了家,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哭天呛地起来,哭声传到了大街和左邻右舍的院子。

“宝贝儿!”女邻居们画着十字,说,“宝贝儿奥莲卡·谢苗诺夫娜,老天爷,她这下完了!”

三个月后,奥莲卡做完弥撒回来,一身孝服,悲悲切切。跟她一起的是位邻居,也是从教堂回来的。他叫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普斯托瓦洛夫,是商人巴巴卡耶夫木材场的经理,戴一顶草帽,穿一件白坎肩,坎肩上系一根金表链,看上去不像个商人,倒像名地主爷。

“万事都由天定,奥莲卡·谢苗诺夫娜,”他庄重地、满腔同情地说,“要是我们的哪位亲人去世了,那是上帝召了他去。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就得多想想自己,逆来顺受。”

他把奥莲卡送到了门口,与她作别,径自离去。此后她整天耳际响着他那庄重的声音,只要闭上眼睛,他那浓黑的胡子就在她眼前晃动。他博得了她的好感,显然,她也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因为不久,一位她不太熟悉的上了年纪的太太来她家喝咖啡,她刚入座,开口就说到了普斯托瓦洛夫来,说他是个好人,老实稳重——

哪个姑娘不争着嫁给他?三天后,普斯托瓦洛夫亲自来访,他待了没多久,只十分钟,话也不多,但奥莲卡爱上了他,爱得很深,整夜辗转反侧,浑身热辣辣的,像是染上了热病。第二天上午她就把那上了年纪的女人找来,很快就定下了这段姻缘,举行了婚礼。

普斯托瓦洛夫和奥莲卡婚后生活幸福美满。通常,午饭前他待在木材场里,然后出去办事,奥莲卡代他坐办公室,直坐到晚饭前,写写算算,发放货物。

“如今的木材年年都要贵两成,”她老对买主和熟人说,“老天保佑,过去我们卖的是本地的木材,如今瓦西切卡每年都得到莫吉列夫省采购。单运费就是一笔大数目。”她说着,双手掩面,显得惊恐万状,“好大一笔钱!”

她像是干木材生意多年了,生活中最重要、最需要的是木材。什么“梁木”啦,“原木”啦,“薄板”啦,“护墙板”啦,“箱子板”啦,“板条”啦,“木块”啦,“毛板”啦,等等的词儿,在她听来,有无比亲切、动人之感。夜里睡觉时,她梦见堆积如山的薄板和板材,长得见不到头的一串大车载着木材往城外远处驶去,她也梦见一大批十二俄尺长、五俄尺粗的原木竖着排山倒海向木材场源源而来,于是原木、梁木、毛板你挤我压,嘭嘭声不绝于耳。接着它们纷纷倒下去,又站起来,惊得奥莲卡大呼小叫起来,普斯托瓦洛夫便温柔地对她说:

“奥莲卡,亲爱的,你怎么啦?快画十字!”

丈夫有什么想法,妻子便遥相呼应。如果他认为房间里很热,或者说如今的生意清淡,她便连声说是。丈夫不爱娱乐消遣,节假日都待在家里,她也足不出户。

“瞧你俩不是待在家里,便是坐办公室,”朋友说,“该去看看戏,要不上马戏团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