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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我微笑道,“其实我并不认识王后。”

“真的吗?”布雷德利太太说道,仿佛不敢置信,“怎么会呢?”

“老实说,作家平时不太和王公贵族打交道的。”

“但她真的很贴心啊,”布雷德利太太的语气颇不以为然,好像我自视甚高才不认识王后,“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这时门刚好打开,管家走了进来,后头是葛瑞格·布拉巴松。

葛瑞格·布拉巴松的名字听来浪漫,但本人并非这么回事。他身形矮胖,头秃如蛋,仅在颈后与耳旁有撮黑鬈发,而他的脸红彤彤的,似乎随时会出大汗,一对灰眼睛咕熘打转,嘴唇肥厚,下颚松垂。他也是位英国人,我俩有时会在伦敦的波希米亚聚会上遇到。他为人爽朗,笑口常开,但明眼人都不难发现,他这般友善聒噪的外表仅是面具,好掩饰精明的生意人形象。多年来,他一直是伦敦装潢界的翘楚——声若洪钟,一双胖手比画得生动活泼,佐以口沫横飞的生意经,再挑剔的客户都会心动,好像是自己受惠于他,想不签约都说不过去。

管家又走进来,这回用托盘端着鸡尾酒。

“我们就不等伊莎贝尔了。”布雷德利太太边说,边取了一杯酒。

“她去哪儿了?”艾略特问道。

“她和拉里去打高尔夫了,说可能会晚到。”

艾略特转头看着我说:“拉里的全名是劳伦斯·达雷尔,应该会跟伊莎贝尔订婚。”

“艾略特,我以前不晓得你喝鸡尾酒呢。”我说。

“我不喝呀,”他语带不悦,啜饮着酒,“但这个蛮荒之地偏偏颁了个禁酒令,不然还能喝什么呢?”他叹了口气,“连巴黎有些馆子都开始供应了,实在是好的不学,硬学坏的。”

“艾略特,快别胡说了。”布雷德利太太说。

她的语气没有恶意,但态度十分坚决,显见她品德高尚。她对艾略特使了个眼色,笑容中带着精明,料想她应深知艾略特的脾性,但不晓得她对葛瑞格的看法如何。葛瑞格一进门,就以专业眼光环顾四周,不自觉地扬起浓眉。这客厅实在气派非凡,墙面贴有精美的壁纸,窗帘尽是华丽的印花,铺有软垫的家具上也有相同图样。裱着巨大金框的油画逐一挂在墙上,应当是布雷德利夫妇在罗马所买,包括拉斐尔学派的圣母像、雷尼学派的圣母像、祖卡雷利学派的风景画、帕尼尼学派的古罗马废墟图等等。另外,还有远从北京带回的战利品,比如雕刻繁复的黑檀木桌、景泰蓝大花瓶,也不乏在智利或秘鲁购入之物,例如刻有硕胖人形的硬石或陶制花瓶。客厅一角,则有齐本德尔的写字桌与镶嵌华美的玻璃柜。丝质灯罩上,不知给哪位煳涂艺术家画上了牧羊的男女,身穿华多风格的礼服,虽然难看却又莫名宜人,有种居家的自在氛围,让人觉得如此紊乱的组合深具意义。众多不搭界的物件自然融为一体,因为都是布雷德利太太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喝完鸡尾酒,门再度打开,走进一名少女,后头跟着一名少年。

“我们迟到了吗?”她问道,“我把拉里带回来了,有东西给他吃吗?”

“应该有的,”布雷德利太太笑着说,“摇铃叫尤金再准备一个位子。”

“刚才就是尤金开的门,我已经和他说了。”

“这位是我女儿伊莎贝尔,”布雷德利太太转向我,开始介绍,“这位是劳伦斯·达雷尔。”

伊莎贝尔迅速和我握了手,二话不说就转向葛瑞格:“你就是布拉巴松先生吧?我太渴望见到你了。我好喜欢你设计的克莱门汀屋顶窗。你不觉得这客厅很丑吗?我劝妈妈重新装潢劝了好多年,刚好你在芝加哥,快老实说说你的看法。”

我知道布拉巴松先生绝不可能说实话。他瞥了一眼布雷德利太太,见她面无表情,便认为眼下伊莎贝尔比较重要,随即放声大笑。

“这里确实很舒服,”他说,“但你真要问我的话,嗯,还真是挺丑的。”

伊莎贝尔身材高挑,有张鹅蛋脸,直挺的鼻梁、美丽的双眼,以及仿佛家族遗传的丰厚嘴唇。她外表出色,但略微发胖,或许跟年纪有关,我猜她愈老会愈苗条。她的双手结实,短裙下的双腿显得有些臃肿,皮肤则姣好红润,想必与刚才的运动和开敞篷车有关。她为人活泼大方,不但容光焕发、诙谐开朗,也懂得享受生活,欢快的性格足以感染旁人。她的举手投足自然不造作,相形之下,艾略特的优雅自持显得俗不可耐,而她清新的作风,则让布雷德利太太干瘪多纹的脸庞更显疲惫苍老。

我们走下楼,准备吃午餐。葛瑞格一看到饭厅,不禁眨了眨眼。墙面贴满深红壁纸,挂着许多满面愁容的男女肖像画,绘画手法拙劣,都是已故布雷德利先生的直系祖先。布雷德利先生的肖像也在其中,蓄有浓密的八字胡,身着长礼服与浆过的白衣领,表情十分僵硬。布雷德利太太的肖像则出自十九世纪末一位法国画家之手,挂在壁炉架正上方,画中的她身穿淡蓝晚礼服,戴着珍珠项链,头发则簪了一枚星形钻石。画中,她用戴着珠宝的手,轻触一条丝巾,丝巾画得一丝不苟,缝线清楚可见;另一只手则随意握着一把鸵鸟羽扇。饭厅内的家具都是由黑橡木制成,教人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