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第3/32页)

这句话的锋芒让斯科特一怔,眼前这个中年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官僚中庸,他斟酌着自己的回话,努力显得诚恳。

“世道变了。循环经济是个千亿美元级别的朝阳产业,甚至掌握着全球制造业存亡的命脉。硅屿具有先发优势,转型难度比起发达国家要小很多,也没有政治和法规上的包袱,你们需要的就是技术和现代化管理,提高效能,减少污染。现在东南亚和西非都是热点地区,大批热钱和公司涌入,想要分一杯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在什么地方,惠睿的条件都是最好的,包括对所有提供帮助的人士,我们从来不吝于回馈。”

斯科特在“回馈”二字加重了语气,脑海掠过菲律宾官员索贿时的嘴脸。

林主任没有想到这个美国人会如此直接,丝毫没有他所习惯的虚与委蛇和假大空。他把杯脚在桌上顿了顿,说:“难得您这么直爽,我也把话摊在桌面上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信任的问题,本地人连外地人都信不过,更别说美国人了。”

“美国人和美国人可以很不一样,正如中国人和中国人,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们不一样。”斯科特祭出放诸四海皆准的一招。

林主任死死盯着斯科特,浊黄的眼睛中布满血丝,似醉非醉。终了,他仍是哼了一声,说:“你错了,斯科特,所有中国人都是一样的,我也不例外。”

斯科特惊讶地听到林主任第一次直呼其名,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接下来的问题。

“你有孩子吗?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在斯科特有限却也绝不贫乏的中国社交经验中,大部分中国人会谈论国际政治及世界局势,一部分人会聊生意,少数人会提及宗教或业余爱好,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更不会发问。他们就像是天生的外交家,心忧天下,情系苍生,却刻意隐藏自己的日常角色,父亲、儿子、丈夫或者兄弟,似乎对他们而言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两个女儿,一个七岁,一个十三岁。”斯科特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磨损照片给林主任看,“这照片有些年头了,一直没换过。我的老家在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小镇,有点荒,但年头好的时候还是很漂亮的,你看过《得州电锯杀人狂》系列吗,有点像,但没那么恐怖。”说完他自己笑了,陈开宗也笑了。

林主任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斯科特:“长大了一定是美人儿。我只有一个儿子,今年也是十三岁,在上初中。”

停顿。斯科特点点头,似乎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却也没有更好的接话方式。

“我们这里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子女离开家乡,越远越好。我们老了,挪不动窝了,但年轻人不一样,一张白纸,怎么画都行。这个岛没救了,这里的空气、水土和人,已经跟垃圾浸得太久,有时候你都分不清,生活里哪些是垃圾,哪些不是。我们靠垃圾养家糊口,发家致富,赚得越多,环境越糟糕,就像拽着一根套着自己脖子的麻绳,拽得越紧,越透不过气来,但是你一松手,下面就是陷阱。水太深了。”

陈开宗并没有马上翻译,他似乎激动起来,用方言跟林主任争辩了几句,林主任只是摇摇头。

“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的父母跟你一样,一心让我离开家乡去大城市,但等到我真正踏入社会之后才明白,责任一直在那里,在每个人肩上,你可以背过脸去假装视而不见,你也可以直面它,改变它。一切取决于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好一套好莱坞的陈腔滥调,斯科特明白,他并不指望从林主任身上得到多大的支持,但此时此地,少一个敌人就是多一个朋友。

“太难了。”林主任依旧摇摇头,“我仔细读过你们所有的投标文件和建议书,技术方面我没有发言权,但惠睿在绿色回收行业处于领先地位,而且你们提出的环境重塑计划确实很有吸引力。唯一的问题是,全岛几千家手工作坊将被取缔,进口的原料也将统一由你们进行分类拆解加工,你知道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斯科特自然明白“他们”指的是谁。罗、林、陈三大宗族,几乎垄断了硅屿全岛的电子垃圾回收处理生意,每年上百万吨的消化能力,十亿级别的产值,这么大规模的产业升级涉及的利益再分配必然是赤裸裸的,甚至是血淋淋的。

“我们将创造上万个社会保障齐全、环境绿色的工作岗位,而且通过惠睿高效的回收技术,将大大减少拆解处理过程中的损耗,至少在目前产值规模上再提升三成。最重要的是,我们将拨出专项资金,帮助硅屿全面整治环境,还你一个蓝天白云、绿水青山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