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第2/3页)

冲锋队员明显加快了速度,还剩10米左右。

一道白色的水柱猛烈地撞向他的身体,绳梯像秋千般荡了起来,队员猝不及防双手滑脱,眼看着整个人就要从半空直接摔下海面。

何赵淑怡瞪大眼睛捂住嘴巴,负责摄像的小姑娘却已经叫出了声。

那人的坠落停住了,倒挂在绳梯上,悬在空中,鞋底的挂钩最后一刻救了他。只见他一个高难度的腰腹运力,探身抓住绳梯,继续往上爬。

“好样的!”何赵淑怡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船员们抱着高压水管不停朝冲锋队员喷射,仿佛那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正顺着绳梯往上蔓延。在这种情况下,最危险的不是水对身体的冲击力,而是呼吸道呛水造成短暂窒息,幸好他早有准备,一把拉下防护面罩,艰难而又毫不畏缩地向上。八米、七米……

一丝笑容出现在何赵淑怡的脸上,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浑身涂满苏拉香料的年轻人,不顾旁人掩鼻怒视去挤公车、地铁、客轮甚至超市,不厌其烦地告诉人们,再珍贵的香料,如果用一个物种的灭绝作为代价,它也会变成刺鼻难当的恶臭。

无数人问过她,这值得吗?她也曾经无数次地回答,值得。就算全世界都把你当成哗众取宠的麻烦制造者,只要自己坚信存在的意义,这就足够了。

船员们停止了水枪攻击,他们似乎找到了新手段。

“他们在改变航道!”舵手高喊。

何赵淑怡从护目镜上读出数据,“长富”号向“款冬花”号逼近同时加速到12节,这样既能打乱冲锋队伍的阵脚,又能保证不引起海管局的注意。冲锋艇在涌浪作用下颠簸幅度明显加大,绳梯在空中蛇状扭动着,冲锋队员开始不稳定地旋转起来。

“加速!稳住!”她发话道。

冲锋队员试图继续攀爬,他竭尽全力控制身体重心和姿势,保持绳梯的稳定和平衡,五米、四米……像个技巧高超的瑜伽选手,在九级风中跳着绳操。

快要到了。何赵淑怡屏住呼吸,默默倒数。

接下来那位勇士所要做的,便是利用吸盘,从绳梯攀上甲板,躲过船员的围追堵截,把自己像霍迪尼一样锁死在任何一个集装箱上,最好能把款冬组织的旗帜披在醒目的位置,然后等待媒体和环保局的出面斡旋。根据金斯诺斯(Kingsnorth)判例[2],只要款冬提出合理辩解,行动就不会被视为违法。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信息源是否准确,也就是从新泽西远道而来,即将转运往硅屿的集装箱里,到底是否装着那所谓“恶魔的馈赠”,足以引发灾难性生态危机的有毒垃圾。

一点也不容易,不过最困难的部分马上就要完成了。

……两米、一米。冲锋队员终于到达绳梯顶端,可他并没有戴上吸盘手套,而是利用身体的重量左右摆动起来。

“他想干什么?”何赵淑怡愤怒地问。

“托马斯……他很喜欢跑酷……”摄像女孩喏喏回答,没有停止捕捉画面。

原来他叫托马斯,这些日子有太多干劲十足又充满才华的新鲜血液加入队伍,以至于何赵淑怡无法像以前那样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年轻是件好事情,大部分时候是。

托马斯继续以绳梯基座为支点作钟摆运动,并跃跃欲试。他紧张计算着距离,以及角度,这需要在身体离开支点最远端时松手,跃出,同时在空中转体90度,抓住船舷,无论对肌肉力量、柔韧性或心理素质都有超高的要求。

“托马斯!停下!”何赵淑怡大喊,“别跳!”

太迟了。她看见那具匀称而健美的肌体跃出半空,仿佛凝固在风里,缓慢而优雅地转了四分之一圈,双手铛的一声拍在船舷上,钢栏微微颤动,他的身体自然下垂,腰腹发力提起,眼看就要完成一套完美的体操动作。

何赵淑怡几乎要为这场大胆的演出起立鼓掌了。

也许是风,也许是残留的水渍,只听见刺耳的一声金属摩擦,托马斯双手离开了船舷,无法挽回地向下坠落,慌乱中,他一把抓住半空中飘荡的绳梯,但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身体撞向船身。他的防护面罩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脖子与身体折成怪异的角度,托马斯松开手,继续坠落,带着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束动作,在海面拍起一朵悄无声息的浪花。

摄像女孩惊呆了,她耳侧的镜头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整个过程,以及随之而来的尖叫和哭泣,这段视频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反复出现在各大媒体及网站上,被调侃为款冬组织的一则秋冬季招聘广告,主打口号是“年轻不代表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