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复活(第2/4页)

现在,孩子哭着,非要扑到爸爸和爷爷奶奶的怀中不可。

法庭宣布本案审理完毕,最高执政官失去了她生活中的一切。

她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但晶莹的泪水在渗出来。

"别哭,要不低下头去,嗨,糟透了!"少尉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低声警告她。

但最高执政官仍抬着头,任泪水涌出来。少尉看到前面那个可恶的记者在调电视摄像机的焦距,今天晚上,二十亿人都将看到这双含泪的眼睛。

平时见了最高执政官就蜂拥上来抢新闻的记者们这时都默默地站在远处,只有一个女记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有什么要对新闻界说。

"在执政期我不打算结婚了。"她轻轻地说。

"为什么?"

"因为结婚只能得到一个伴侣,不结婚却可以赢得无数个崇拜者,我是指年轻人中的男孩子们,我的事业是很需要男孩子的唉,算了,我太阿Q了。我爱他,这个打击我受不了。真希望他专心挖他的海底遂道,别再遇上别的姑娘,就是遇上了,在新家里也过不好,这样三年后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啊,请他的新伴侣原谅我,要是有的话。别看了,我眼睛中确实有泪,去吧,在你的报纸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们这些无冕之王,就是上帝下来,你们也能让他离婚的。我真羡慕二十世纪那个叫三毛的女人,她不是最高执政官,所以能和丈夫一起坐着吉普车在撒哈拉沙漠中到处转,还到海边儿去抓鱼,特别是还可以有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小太阳,虽然我不记得她有孩子。你想想那有多美!我真想把后三年任期让给你啊,对不起,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过一会儿也许就不这么想了,请别当真。"

"只要一谈到自己,你就像个傻孩子,你要把自己解剖给二十亿人看?"记者走后,少尉难过地对最高执政官说。"你会说:这是人民要求每一个最高执政者必须做的。"

"难道不是吗?好朋友,你先开车走,让我一个人呆会儿。"最高执政官疲倦地说。

少尉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之后,法庭中只剩下最高执政官一个人了。她后悔让少尉先走,现在她是完全孤独了,她受不了这法庭中的空荡,快步走到了外面。

外面是石景山区的绿化带,市区的噪音和电离层客机降落时的轰鸣声在树林中都变成隐隐约约的了,最高执政官沿着草坪中的一条塑料小路慢慢走着。

"执政官阿姨!"一声童音在前面响起,最高执政官抬头看见一个穿海军衫的小男孩儿,大脑袋大眼睛,很讨人喜欢,他的怀中抱着一只胖胖的小狗。她立刻认出了这孩子。

"你叫张小雨吧?"

"你还记得我?!你每天见那么多人!"那孩子惊喜地叫了起来。

"我还记得你今年应该是六岁了。"

去年冬天,最高执政官的"东方"车刚开出中南海就被一个身皮夹克的小男孩儿截住了。积雪的路很滑,车差点撞上那孩子,孩子钻进车里,抓住最高执政官的衣服不放。

"阿姨,我家吓死人了,我呆不下去!我找过很多人,还找过市长,他们都不管,说大部分孩子都是生在我这样的家中,为什么就我毛病多?我只有找阿姨了,你今天非去我家不可!"

小雨的家确实是"吓死人了"。他家最老的老人出生于1975年,二百一十岁。从他往下,每隔三十年一代人,这个家中已是七代同堂。这套五十层楼上的单元中住了十三口人,其中八位是百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大部分已成了麻木的行尸。最高执政官走进家门时,看到在阴暗的光线下,默默地坐着和躺着这么一群老人,生人走进门来,他们甚至连目光都不朝她移一下,只有他们呼吸时人工心脏的响声,是这堆黑黑的,被密得不能再密的皱纹盖着的躯体有生命的唯一标志。两个锥形的家用机器人来回奔忙,照顾着这些早已麻木,但仍然在现代的人工器官驱动下不倦地活着的老人,每个机器人都有十几只气动手臂,但每只手都被药瓶,注射器,导痰管,便器,尿布等这类东西占得满满,这许多机械手都随着机器人的走动而快速转换着,给这个家带来唯一的活气。杂乱无章的家具中放着控制电脑,从电脑中伸出了一大把光纤,分别控制着这八个躯体上的一百多个诸如人工心脏,人工肺这样的人工器官。电脑的蜂鸣器不时发出警报,机器人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在键盘上调节一下整个家庭看上去就象一个枯萎树根的培植工厂。

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和二十二世纪飞速发展的医疗和人工器官技术,加上历史上的人口爆炸所产生的中国现代家庭,这种家庭布满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