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四(第3/5页)

我现在还清所有的历史欠债了,我是一个干净的人。

洪卫民虽然年轻,但还是个办事仔细的家伙。他们到昆明后,先在一家旅社住了下来,洪卫民让赵广陵在房间里等,他去找当地派出所联系。在那时严密有序的社会里,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很快找到了舒淑文的住家。他们已经搬出原来的舒家大院了,舒淑文现在住在丈夫叶世传的单位宿舍。洪卫民先单独去拜访了叶世传,人家很大度地说,明天下班后让他来,我们摆好酒菜为他接风洗尘。

洪卫民回到旅社时,发现赵广陵蜷缩在床上,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地上还有一摊呕吐的秽物。他不声不响地把房间打扫干净了,又把桌子上吃剩下的半包花生、半只鸡收拾好。赵广陵这才有些难为情地爬起来,醉意蒙眬地说:“小洪同志,我犯了个错误啊。我不晓得来昆明干啥。”

洪卫民今天出奇地殷勤。他拧了把热毛巾让赵广陵醒酒,又翻出自己刚才买来的酒菜,说:“老赵,明天你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前妻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也该回家啦。我们今晚痛快喝几杯,为你庆贺。”

赵广陵一个激灵,“小洪同志,你找到他们了?”

洪卫民用有些复杂的眼光望着赵广陵,“老赵,这个……嗯,他们都很好。是……很好很好……好人。你前妻的丈夫,明天请你去吃饭。”

赵广陵忽地站了起来,似乎要立马动身,但又颓然坐下去了。然后又慢慢站起来,像失去了头的苍蝇在屋子里乱转,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洪卫民知道,关久了的人都会有一些反常的举动。他们会无缘无故地发作,会长时间地发呆,会对着一棵树、一只鸟、一只鸡或狗说话,会对社会上发生的变化手足无措。他不愿赵广陵受到太多的刺激,但他又不得不带他去承受打击。他只能尽量挑好的说。“你的前妻现在是小学教师了。他们现在有一个孩子……”

赵广陵扑过去抓住洪卫民的肩膀,“你见到她了吗?我是说我的……舒淑文?”

“见到了。”

“她……她她她,胖了还是瘦了?”

“虽然是中年女同志了,但她还很漂亮。就像你跟我说的那样。”

“哦……”

“她也很善良。听说你出来了,就哭了。”

“哦……”

“是她主动跟叶世传同志说,我们应该帮帮赵广陵,帮他找个工作。”

赵广陵“哇”地干号一声,像哭又像是受到了惊吓,但很快又咽回去了。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大喝了一口酒,盯着天花板长久不说话,在打出一个沉重的酒嗝后说:“好女人哪!”

然后他蹲在了地上,背靠着床,双手抱着花白的头,呜呜咽咽一通,这次他是真哭了,就像一头哀恸的老兽。把洪卫民搞得大动恻隐之心,他当然知道赵广陵为什么离婚。他想,要是我的妻子成了别人的老婆,我将如何去面对呢?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实际上相见远没有赵广陵想象的复杂和困难。夕阳下,工厂的大门口有一排笔直的银杏树,舒淑文就站在树下,沉静、朴素、安详,还显得有些单薄,她穿一件小翻领的灰色上衣,里面是碎花白衬衣,衣领很夺目地翻出来;陪衬下身的藏青色哔叽呢裤子,齐耳的乌黑短发,一张不施粉黛的脸,质朴得像大树下一株毫不起眼的小树,不再亭亭玉立,不再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热烈,但在金色的阳光下依然有别样的风韵。

那个满头花白,背脊依然笔挺的老男人步履沉重地走过来了。八年前一个周日的晚上,劳改农场留队人员赵广陵一如既往地洗好了碗筷,收拾好厨房,然后摘下围腰,把手擦了擦,说下周带两个大南瓜回来,已经在农场的地里看好了,多养一周让它更甜。那时赵豆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的父亲,舒淑文在监督豆角写毛笔字,她抬了抬头说,走了?他回了声,走了。

此刻,他总算走回来了。女人淡淡地问:

“回来了?”

男人动情地喊了一声“文妹……”,但面对女人波澜不兴的面容,只好规规矩矩地答:“回来了。”竟然再无话。

女人说:“家去吧。饭菜已经做好等……你。”

一旁的洪卫民看得稍感失望。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滔滔不绝诉说生离死别,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舒淑文说完话后扭头就走,他们两个紧巴巴地跟着,有点像闯下大祸跟在家长后面回家挨训的孩子。

叶世传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这是一个长得很敦实的男人,个子不高,满脸严肃、一板一眼地伸出了手,说:“欢迎,赵广陵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