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后悔的李成梁(下)

什么叫武备废弛?

武器装备方面,长枪和军刀长时间不用,更不会保养,铁生锈,木柄烂掉,完全不可用,弓弩也是几乎完全废掉,弓弦失去弹性不能用却不及时更换,木质长弓腐烂也不更新换代。

火器生锈的生锈腐烂的腐烂,有些看上去好好的,一开枪就炸膛,火炮更是如此,看上去是崭新可用的,凑近一看——不忍直视!

戚继光时代一度发扬光大的战车部队,那些战车因为许久不用,木质部分完全腐烂,上面来人检查的时候,将官就往上涂抹一点油漆好应付一下,实际上一碰就烂,完全不能用。

士兵没有训练,老爷兵,兵油子,脚底抹油的市井滑头大量充斥在京营里面,真正有战斗力的大概只有各路将官身边的卫士,加起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一万人。

各路将官又是何许人也?

那都是土木堡之变以后被剥夺了军事实权的勋贵、世袭武将的后代们,一个个的油腔滑调油嘴滑舌,吃喝玩乐比谁都精通,上马试试斤两,一个个的抱着马脖子就痛哭失声。

为什么不整顿?

潜规则啊,你们文官把武将的军权给剥夺了,难道还不给点东西补偿?

京营就是补偿的东西,给那些勋贵子弟和世袭军官们吃空饷做补偿的,这家吃一点,那家吃一点,大家分分吃了,当然这些是不够的,到处经商开店也是必需的。

因此抵制商业税收的不仅仅是文官,还有各路勋贵大佬,这些人虽然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是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你动一家就是和整个京师的武勋世家们作对,必将引起强势反弹。

九边的存在削弱了京营腐败的表象,可是一旦九边的某一处被突破,北虏兵锋直指京师的时候,需要京营发挥保护作用的时候,京营的问题就成了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没办法,还能怎么办?

赶快招募一批新兵,随便给个兵器,然后装模作样操练一下,上战场送死去吧!

明京营的腐败程度已经超过了宋禁军的腐败程度,宋禁军虽然腐败虽然怂虽然不敢打虽然一触即溃,但是人数起码还有几十万,还能装装样子,还能给人一点安全感,明京营是连人都没有。

谁也不知道京营被吃空饷到了什么地步,怕是各家都不知道其他各家吃空饷的情况,汇总起来,那个样子绝对触目惊心。

李成梁就属于勋贵,虽然是新勋贵,没能参与到京营分赃里面,可是京营的实际情况他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所以,在场没有比他更清楚带这帮老爷兵上战场的下场是怎么样的了,但是要命的地方就在于,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

虽然他靠拢文臣,和那些勋贵尿不到一个壶里面,但是他也不能说,因为勋贵拿好处的同时,文官从大佬到小虾米也有不少人拿了空饷的好处。

不夸张地说,半个朝廷的人都拿过空饷的分红,他要是敢说出来,敢断人财路,敢让皇帝知道真相,别说他李成梁,就是徐达复生都能给那些人活撕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不共戴天之仇,那真不是说说玩玩的,你骂人家可以人,骂人家全家都能忍,但是你要是夺了人的财路,人立马和你拼命,这样的事情又不是很稀罕的事情。

李成梁是猛,但是他敢和半个朝廷的人对着干?张居正那么猛的人都不敢对勋贵下手,看着京营的情况只能干瞪眼,只能一点点来,更何况他李成梁?

可是这个两难的问题就出现了,皇帝要他带京营打仗,可待京营打仗的结果绝对不是什么好结果,李成梁纵使有通天之能,但是也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把兵油子带成勇猛善战的士兵。

别说李成梁,戚继光那么会练兵的人,当初面对东南卫所那帮兵油子,他满怀信心的训练一通之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带上战场,自己亲自带头冲锋,当先射杀一名倭酋,照理来说应该是士气大振军队奋勇争先大破倭寇的结局。

结果他冲着冲着发现不对劲,一回头,得,老爷兵们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冲锋”去了,他差点被干掉。

最后没办法才跑到义乌去招募新兵,练出了戚家军,后来写兵书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告诫后人,说市井之人刁钻油滑之人是不能招募进军队的。

铁杵能磨成针,木棒只能磨成牙签,材料不对,工匠的手再巧也没用。

可李成梁现在是有苦不能说,他悄悄的扫了一眼其余几位大佬,几位大佬都用很诡异的眼神看着李成梁,这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你一句话,咱们大家可都有人头落地的风险,你让大家人头落地,大家会在人头落地之前让你满门死绝,这不是玩笑,注意,这不是玩笑。

七十岁的老将心里直打颤,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试试自己的斤两,感觉自己还是硬着头皮被坑死算了,至少能保住儿子和家族的地位,那就够了,要是上苍保佑,让自己没有遭遇到蒙古人就结束这场战争,那就最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