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冥冥冬云幸开霁(五)(第2/2页)

苏颂对权力看得十分疏淡,加之新近上任不久,对朝堂中的消息并不灵通。这也是无可奈何。

可章惇这边,则是已经有了裂痕,所以反而没有通知。

不,情况远比裂痕更严重。

这不是因为分赃不均而分道扬镳。因利而分,也会因利而合。

可韩冈知道章惇的想法,这是理念之争。非关道统,却一样难以妥协。甚至比起学术上的争端,更为激烈。

有这样的争斗在,两人之间的交情,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而且若自己再谦让,就未免太过虚伪,会联想起王莽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立了这么大的功,就该理直气壮接受提拔和赏赐。

这一回,能够切实得到提拔和赏赐的人数也不多,韩冈就是其中之一,另有一位,则是赏赐必然重逾千金,但能不能得到提拔就得看他是否能够保住性命了。

韩冈起身时,貌似不经意望了殿门一眼,这时候,就只能期待张守约能够吉人天相了,撑过手术后的养病时间。

张守约的手术,以现在的外科的水平,当然无法开胸治疗。几名御医讨论之后,便直接切开了背部创口的皮肉,将箭簇与箭杆分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整支长箭拔了出来。

几乎不能算是手术,只是简单地清理包扎伤口。幸而拔出长箭的创口没有大出血,并没有伤到体内的重要器官。但以张守约的年纪,能不能撑过去,没人能够保证。

此时没有参与到叛乱中来的诸班及宽衣天武,已经全面控制了皇城。绝大多数皇城司的人马,全都被转移到东宫。

不管其中有多少冤枉的,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犯罪可能,就不能将他们宽纵起来。

这一点,就像是宰辅们对赵煦的态度。

韩冈希望赵煦能够一直在皇位上,只是他的希望,却难于变成现实。

对于宰辅们来说,他们为什么还要冒那样的风险?有那个必要?

就是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也不如完全没有的好。

如果是为私利而废天子,当然会被视为权奸。但世人皆曰可废,这就不关宰辅们的事了。

如果霍家没有在另立天子后,变得飞扬跋扈,甚至谋害了皇后许平君,一心念着微时故剑的汉宣帝,恐怕也不会不顾拥立之功。

韩冈等待着,看看宰辅们哪一个会出来对向皇后提议。

在赵煦面前,群臣不可能与太后商量是否要废立天子。

就算其中的大部分都有那份心,也打算那么做,也会另外找个时间,来与向太后讨论这份问题。

只是经过了蔡确之叛,如果有谁开口劝说废立之事,就等于将手上的本钱都推上了赌桌。

一旦太后拒绝,必然会被怀疑成蔡确第二,就不可能再留在朝堂上。

而向太后那边,当哪位宰辅提到行废立之事,也免不了会怀疑,他是否已经做好了比蔡确还要充分的准备。

双方各有顾虑,相互钳制。韩冈觉得短期内,是不可能有人能够放弃胆怯,选择面对。

要提议废去皇帝吗?

章惇心中纠结,他不想做出头鸟,可是在蔡确之后,已经找不到有人愿意去冒这个风险。除了选择自己去冒险,章惇根本就没有其他人选,就算有人选,也不适合去走其他道路的办法。

要是王安石能够率先提议就好了,王安石若能倒戈一击,便能化解皇太后的疑虑,更能让她安心下来。

可是王安石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他对赵煦的看重,并不因为他失去了经筵官的教职,而发生太多变化。这是移情,王安石对先帝的顾念,成了赵煦身上的护身符。

如果赵煦是无心向学的庸君,王安石对他的看重也会少许多,但现在的赵煦,除了意外弑父一条外,其他各方面,无不是最为出色的幼年天子。

这样的学生,哪一位老师不喜欢?王安石也不可能例外。

废去赵煦,只要王安石还在,就不可能成功。

可只要韩冈在,就算王安石不在,废立天子的谋划,也不可能成功。在韩冈没有改变他本人的想法的情况下,一切改变现状的打算都是痴心妄想。

还不是劝说太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