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章 釜底抽薪(第3/4页)

“盐是大利啊。”高宗庭感慨说道:“皇上在江宁登基之后,有心收拾破碎山河,整顿防线之外,第一个上心的就是筹银子。新帝登基,不能从加征事上动刀子,一时又不能跟地方争财权,倒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张晏身上了……”

“一方面是盐商大肆的将私盐掺和在官盐里的出售。”林缚说道:“但即便朝廷能大力打击私盐,盐价也会大幅抬高,迫使民众以淡食为主,盐税收入也很难有全面的改观……”

“直接将张晏派来的人赶走,未必是桩好事。”高宗庭思忖片刻,说道:“就怕其他藩帅依样学淮东,淮东担了恶名,反而受利不多……”

“依宗庭所见,当以何为计?”林缚问道。

“浙南盐事,淮东还是在于拿住‘军属’这个问题不放!”高宗庭献策道:“建议大人让胡大人跟张晏所派人谈判,将军属食盐之事,划归到淮东军司专供范围之内,除此之外的浙南盐事,还归盐铁使司……”

林缚思考高宗庭的建议。

高宗庭继续说道:“盐价高昂,食盐对贫苦民众是一桩沉重的负担,故而贫寒之家寻常时日多以淡食为主。淮东向军属供盐,即使在当前盐价基础上再降一半,每供一斤盐仍有四十钱的收益,在弥补军资缺口的同时,最重要的是巩固军户在地方上的优势地位,使他们更忠于淮东的同时,也能进一步吸引浙南贫寒子弟参加淮东军……”

“这个可行……”林缚点点头。

治军与治理地方,是一个拉拢人心的复杂学问,往简单里的说,无非是施以恩惠,使之受益。

但不分彼此的一视同仁,未必最好。在浙南普通民众被迫食用高价官盐时,军属能够得到廉价盐供应,两相对比,才能让军属更真切地感受到淮东给他们带来的利益跟好处。

高宗庭又说道:“向军属供盐,以淮东军将卒标准进行,甚至可以将这个标准再提高一些……这些都可以跟盐铁使司的官员谈,想必江宁对此也无话可说。”

林缚抬头看了高宗庭一眼。

高宗庭此策甚毒,但毒是对江宁盐政的毒,对淮东却是百利而无一害。

淮东将卒补给标准是一年六斤盐,但地方上贫寒民众哪里吃得起这么多盐?平时多以淡食为主,只在农忙时节才多食盐,一户人家老少加在一起,一年都未必吃得起六斤盐。

淮东若以一人一年六斤盐甚至更高的标准向军属供盐,实际上将会有大量的私盐通过这个方式半公开的流向地方。淮东从中获益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种做法将公开的摧毁江宁盐政在地方上的基础。

要是江宁没有人认识到这里面的陷阱,短时间里,是淮东将浙南新占之地的盐事交还给江宁,但长期来看,当这种方式在淮东所控制区域内普遍推广,江宁能从淮东获得的盐税收入将大幅下降——而且这一切都是在江宁正式同意的基础上进行,江宁想反悔也不成。

其他藩帅想学淮东也不成,毕竟当前也只有淮东能控制盐场,甚至从海东地区收购大量的私盐。

“比起直接将人赶走,宗庭此策甚善!”林缚说道:“具体细节,便由你与致庸商议好了……”

说实话,林缚一直都担心高宗庭受李卓的影响太深,担心将来淮东与元氏矛盾激化时,高宗庭的立场又会变得犹豫不决。

高宗庭所献之策,对江宁盐政可谓有釜底抽薪之效,但更令林缚欣慰的,是高宗庭表现出来的以淮东利益为根本的立场。

从根本上,淮东要走一条逆而取之的道路,就要在加强淮东的同时,千方百计的削弱江宁政权。

但在当前形势下,淮东要贯彻守淮攻闽的战略,不得不维持江宁政权的稳定,避免与江宁起冲突,激起新的矛盾,在有些事情上甚至被迫要退步,在削弱江宁政权上,就只能去采取一些更隐蔽,更具迷惑性的手段。

秦、曹、傅等人,更专擅军事谋略;林梦得、孙敬轩、胡致庸等人,虽擅于政务,但说到用计,给对手挖坑,设陷阱,就不如高宗庭擅长了。

想到这里,林缚又想起此时留在乐清的宋佳,说到用计之水准,宋佳倒不比高宗庭稍逊,倒不晓得培养出宋佳此女的宋浮,又是怎样一个人物?

“好,胡大人明日会去瓯海,我便去一趟瓯海。”高宗庭不晓得林缚的心思早就飘游四海,只是不动声色的回道,有些事暂时还只能心照不宣的进行。

这时候周同骑马过来,将马交给扈从牵着,爬上草坡,远远地问道:“大人与高先生讨论什么事情呢?半天都不见人影。”

“在议浙南盐事。”林缚回道:“你来凑什么热闹?”

“盐事?”周同疑惑地反问了一声,又说道:“江宁派来的人,赶回去就是,江宁半点好处不给,倒想来抢好处,世上哪有这种便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