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九章 婚事与政治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不该我说……”林梦得迟疑了许久,低声说道。

“梦得叔什么时候跟我这么生分?”林缚笑道。

外面下着雨,营帐里光线昏暗,林缚看着林梦得神色凝重的脸,知道他说的事情非同小可,不然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需要拿这些话来垫底。挥了挥手,让营帐里的护卫都退了出去。

“那我就说了,你要是听了心里不喜,便当我胡言乱语说屁话……”林梦得拿火镰子将油灯点起来,将油灯放在桌案上,眯起眼睛,似在酝酿要说的话。

林梦得替林族在江宁主事多年,养成说话,做事都要深思熟虑一番,显得有些慢腾腾的坏毛病。林缚也不管他,拿了一封公文,边看边等他说话。

“在你看来,楚党足不足倚恃?”林梦得问道。

“数月来楚党在朝在野,如何作为,你也有目所睹,我将诸人都遣退与你密室议事,问我这句话作什么?”林缚反问道:“不过江东左军虽积有军功,根基却浮,暂时总是要托庇于张相、汤公与顾大人……”

“那我就直言了。”林梦得说道:“待东虏退去,朝廷召你入京述功是当然之举,你的婚事必成公议,这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心里是想迎娶一个宗室之女,还是大臣之女?”

林缚脑海里浮现出薰娘那惊羞美丽的模样,随即又想起苏湄。

若是仅从个人角度来考虑,薰娘当然是良配,才情、品貌、性子以及当世婚娶中最被重视的因素——家世,无一不佳。

只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在北上勤王之前,甚至可以说是在暨阳之战前,河口就有议论他与薰娘婚事的风声传出,顾家始终不动声色,他们什么心事也是一目了然的。虽然才短短半年多的时间过去,势态却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大概跌破所有人的眼球。

林梦得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此番入京,他尚未婚娶的事实必成为公议。无论是张协、汤浩信还是顾悟尘,会压制他与岳冷秋的矛盾,将他,将江东左军牢牢地绑在楚党的战车之上,为楚党冲锋陷阵。无论是升官赏爵加以笼络,都远不及姻亲来得可靠、亲密。不管是顾君薰,还是其他楚党要员大臣的什么女儿,张协、汤浩信都有足够的能耐通过崇观皇帝的口定下林缚的婚事,林缚又有什么借口拒绝?

恐怕是开口拒绝之际,就是与楚党决裂之时。

若是答应婚事,不论是江东左军,集云社内部,还是朝野舆论,都会更加坚定的将他看成楚党的中坚分子。

林缚当初在济南,千方百计地想联络陆敬严,一直到陆敬严战死沙场,都没有与他正面说过一席话,林缚视为今生之遗憾,还不是受楚党声名之累?

战后,楚党在朝中的权势,更得到进一步的巩固,但是真正的有学之士难道就能认可楚党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江东左军根基还浅,但是北进燕南赢得的声望不会弱,此时虽然还无法脱离楚党,但也要保持住若即若离的关系才对。即使不能疏离,但也不能更亲密。

林缚想到这事,就觉得头疼得很,揉了揉太阳穴,问林梦得:“这大概不是你一个人想跟我说这话吧?”

“子昂他们都觉得我跟你亲近些,赶着鸭子上架,让我跟你说这件事。”林梦得说道:“这件事情不能拖到进京后再去考虑怎么解决啊!”

“我又有什么办法。”林缚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有柳月儿,有小蛮足以,盈袖还不能曝光,所谓成不成亲,都不大关心,没想到他的婚事拖到今天,就拖成不是他一人的事情了,看来曹子昂等人都不想这边跟楚党的关系太密切。是啊,每个团队都自己的核心利益。摊手问林梦得,“总不能让我在涡口随便抢个姑娘成亲吧?”

“在济南时,孙家姑娘也在军中,你知不知道?”林梦得问道。

“孙家摆明了不想趟这潭浑水。再说婉娘对我是什么印象,你总不能让我成亲后,后院天天起火吧?”林缚无奈地说道。

“前后势态不同。在江宁时,顾家可是铁了心不想将薰娘嫁给你的,你这时候还有这个把握?”林梦得反问道:“孙家姑娘是个识大体的女孩子,也许之前对你是有些误会……成与不成,总要试一下才知道。”

无论是林梦得,还是曹子昂、周普、敖沧海、宁则臣等人,甚至营帐外的孙尚望以及江东左军及集云社,集云武卫的骨干成员,他们都只认同林缚,都把江东左军、集云社、西沙岛视为一个独立的势力团体,他们不认同楚党,也不认同官府,也不认同当今的朝廷,他们理想中的主母,不是那种贤良淑德,躲在深宅大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他们更希望站在林缚身边的女子是那种有胆略,有见识,关键时刻能稳定后方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