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宗泽结束了与姚三保的会谈立即要动身回城,主要是因为今天有个重要人物到京。这个重要人物,就是由被押解的途中侥幸逃脱、金军一直在四处追捕、而宋高宗赵构亦正在留意打听其下落的宋朝的信王赵榛。

赵榛乃宋徽宗赵佶的第十八子,为大刘妃所出,时年只有十七岁。

今年三月底,金军在颠覆了北宋政权,扶植张邦昌登上伪楚皇位后,便开始分期分批押解着大量的战俘和丰厚的战利品撤军回师。赵榛及燕王、越王、郓王、肃王等十来个王子与乃父赵佶一起,被分配在由金东路军大将宗隽、萧庆负责押解的第四批战俘队伍中。战俘们一路上所饱受的摧残凌辱,罄竹难书。然而也正是由于这种极其残酷的沧桑巨变与人生磨砺,使赵榛这个自幼在温柔乡中泡大的皇家子弟,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地成熟起来。

四月下旬,这支金军在北归途中顺手拿下了北宋重镇中山府,却在与其地相距不远的真定府附近,遭到了宋朝宗室赵不尤部的突袭。赵榛就抓住金兵忙于迎敌的空当,乘着混乱伺机脱离了战俘群。待到金军击退宋军,清点战俘人数,发现少了赵榛,急忙派兵四下搜索时,已无法确定他是逃向了何方。

其实当时赵榛自己也不知该往哪里逃,只是没头没脑地见了山沟就进,见了林子就钻,总之是只管朝着人迹罕至的地方猛跑。直到料想追兵已很难寻其踪迹,他才约略辨别了一下方向,奔着西南方,也就是汴京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上的乞食果腹、破庙栖身之苦,事后连他本人也很惊讶,如何居然能挺得过来。

五月上旬,他进了庆源府界,在高邑县境内因饥寒交迫晕倒田间,幸为一个下地耕作的农人救助,才捡回一条命来。自己的真实身份赵榛自然不敢轻易吐露,对那农家,他只能说他乃是被金军掳去的汴京市民。农户的消息比较闭塞,尚不知其时张邦昌已将大宝献归赵宋。那淳朴的农家长者就建议他,眼下汴京不知是何状况,与其贸然回去,不如暂且就近去五马山抗金忠义军处落脚,待打听得京畿金军确已撤尽,再行返京比较安全。

赵榛正有回京后再落金军魔掌之虑,再说现在即便回到汴京,他也是无家可归了,便依着老者的指点,经过两日跋涉,找到了以五马山为根据地的那支抗金武装。由此,这便是这位青年王子人生历程上的又一次重大转折。

据史载,五马山位处如今河北省赵县境内。具体位置何在,因时过境迁地貌变异,现已难以确考。当时活跃在河北北路的抗金武装为数不少,如在鹿县有张龚部,燕山有杨浩部,玉田有僧一行部,中山有刘买忙部,等等。而竖旗五马山的这支兵马,则是其中名声最大的一股。

五马山抗金忠义军的头领为马扩和赵邦杰。这两个人,原先皆为朝廷命官。马扩曾任和州防御使,赵邦杰曾经的职衔是武翼大夫。两个人都是因在战乱中与朝廷失去联系,而自行在敌后拉起武装的。后来他们合兵一处,共同建起了五马山大寨。

与其他一些落草江湖占山为王者不同的是,马赵二人虽然是自起了炉灶,却并未打算自立门户,而是始终旗帜鲜明地宣称,他们的这支部队,乃大宋武装力量的组成部分,服从朝廷的指挥调遣。当然,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希望得到朝廷授予的正式番号、官职以及必要的支持和资助。

由于当发现赵榛逃跑后,金军曾派出若干支小分队追击搜捕,折腾得动静不小,所以赵榛逃出虎口的消息传播得很快,且已在民间形成了多种说法。太行一带的义军首领们均对此事极为关注,并皆不约而同地派出了寻查人员,马扩、赵邦杰也不例外。盖因当时那些名号纷杂的山头,都是互不统属各自为政,谁也当不了谁的家。而若哪座山头拥有了赵榛,该部就拥有了无可争辩的正统之名,那是大大地有利于其扩大声威壮大实力的。

出于这种关注,马扩、赵邦杰对于从金军中逃出者,都要亲自询问,以便了解情况。赵榛投奔至山门前哨时,尚未敢报出实名,但是实说了自己是从北徙途中逃回的战俘,这就被寨前兵勇直接送往了中军大帐。

恰巧那马扩以前在汴京城里邂逅过从城郊练习骑射而归的赵榛,赵榛对马扩无甚印象,而马扩对赵榛的容貌却是记忆清晰。正在与赵邦杰商议军务的马扩看到赵榛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先是一怔,随之便脱口问道:“足下莫不是信王殿下?”到了这个地方,已无须隐瞒身份,赵榛就坦然答曰:“正是。”

马扩当时端的是大喜过望,连忙一把拉过赵邦杰,对着赵榛纳首便拜。接下来,两位义军头领对赵榛的隆重接待和悉心照料,不用说自是尽其所能周到万分。赵榛那将近一个月苦不堪言的孤身逃亡生涯,至此才算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