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平卢(十一)

幽州北城,归厚坊与阴平坊之间的大街上,一些奔走往来的身影在忙碌着。

虽然他们的行头和装备看起来有些杂乱不一,但是大多数人的表情都多少充斥着某种坚毅和决然;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家园和乡梓所在,就算是在大事不妙的失利治下,也断然没有轻易拱手让给那位外敌蹂躏的道理;

况且,根据前方退回来的许多人信誓旦旦的所言称,淮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而遍地焦土;没有价值的老弱妇孺会被当场屠戮殆尽,而唯有青壮男女都被掳送后方为奴;为了避免自己的家人遭遇这种命运和结果。

他们也只能以这简陋的装备和条件下勉励一拼了。

然而,也有少部分人露出某种勉为其难的神情来,看起来就连拿着武器的手都有些颤抖和不稳的迹象,而只是机械的随着大流而动。

“准备好接敌……”

“断后的人马即刻就将退过来了……”

一名络腮胡子的平卢军官,一边站在街头的大车上分发着各色武器,一边对着隐隐潜藏在被拆毁和坍塌。

倾倒在街道上的建筑废墟中,各色弓手和土兵,还有临时征募的民壮们招呼和鼓劲道。

“各位儿郎都打起精神来,定叫来敌好好的消受一番……”

“好让这些淮上贼子,好生领教我燕地健儿的血性与果勇……”

原本规划整齐而宽敞通达的街道,都已经被用各种杂物和废墟,给一段段的阻塞起来,而只剩下旁边曲折繁复又细如蛛网的各条巷道小路了,作为他们出入和藏身的所在。

而在一些较为宽敞的街道地面上,则横七竖八的丢满了各种看起来颇为光鲜的财货之类。

他们等待当中的,就只有无尽的清冷和孤寂,以及远处送过来的血腥和烟火的气息。据说那是负责断后的各支人马,在放火焚烧一些邻近城墙的城坊,来阻却敌人的举动。

只是目前看起来似乎是效果寥寥,因为组织和编排比较涣散而各行其是的缘故,很多地方火头才刚刚点燃起来,就已经遭到了奔驰疾进而来的淮军袭击,而当场溃走或是四散奔逃,而火头也被重新扑灭下去;

所以,只要站在城墙上远远的望过去,就会发现其实冒烟的地方虽然不少,但是真正燃烧起来的地方,只有零星和孤立的寥寥数处而已。

而在已经沦陷的城区,却并没有遭到预想当中的抢掠和烧杀,甚至连女人的惊呼和尖叫声,或是遭遇不测的临时哭喊声和哀求都没有;

自从淮军从开平们杀进了幽州城之后,除了时不时因为遇敌而响起,或长或短的喊杀声和火铳排击声之外,就在没有其他多余的动静和声嚣了。

这不由让他们这些潜伏起来,欲做阻敌之举的本地兵士,很有些意外和不适应;难道那些近年来那些时不时闯入平卢道境内,焚城掠地烧杀掳获人口的淮军,一下子都转了性情了么。

或者说,这些淮军并没有如期收到那些财货的所诱,进而开始四散焚城大掠,而是继续有条不紊的分成一队队一组组的战团,在各式火器的掩护下交替向前,按部就帮肃清起一条条接到和一处处建筑,而缓慢而坚决的向着各处推进开来。

时不时有藏在屋子和院落里,涂满烟灰和锅底的人家被发现,然后在小声压抑的哭哭啼啼当中被驱赶上大街,又汇集城一队队逆向行进的人流,最终通过已经占据的开平门,而被押送往城外去了。

当然了,在某种传闻和恐慌之下,也有城中居民试图想要反抗和逃跑,或是舍不得放下藏起来的那些家当,乃至努力为自己做些什么来摆脱这个命运,但是无一例外都是遭到惨痛镇压的结果。

就连一点儿水花都没有掀起来过,就彻底消失和淹没在了淮军滚滚推进的大势当中。

而在靠近被占城门的地方,随着被拆除和清理出来的坊区,一个以开平门为核心的新营区,及其相应诸多综合功能的场所,正在不断的扩张和成型当中。

……

刚刚成为一名团结新兵的石秀,无疑是这些饱受煎熬和等待的众人当中一员,他正握着一张猎弓躲在一堵坍塌了大半的断墙背后,手心满是汗水的翘首以盼这空荡荡的街道。

作为北地九边重镇之一的幽州城,这里在最鼎盛和繁华的年代,曾经容纳了数十万计的人口;同样吸收了来自周边形形色色的契丹、奚族、秣赫、室韦、新罗等等各族归化人,而成为当地的常住居民;

其中甚至不乏来自塞外草原上争斗的失败者,或是被安东诸侯所流放和驱逐的失势派系。别号“拼命三郎”石秀来自饶乐都督府的祖先,就是其中之一的代表;只是经过了七八世之后到他这一代,祖先的余泽已经不剩下什么,反而让他这个家庭在街坊里背了一屁股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