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怅怀(二十八)(第2/3页)

他又顺手讨了一片冷饼,连烘烤加热都省了,直接将边沿浸在大桶面汤里,然后卷起那块大肉,挤得粉红色的汁水都满满流出来后,才心满意足的塞进口里,狠狠咬了下来。

虽然大肉本身又老又柴,还有一点点浓重佐料,也遮掩不起的腥酸味,但却是货真价实新鲜肉食。

因为,这是李富贵跟着许多人,乘着战斗间隙,冒险下垒去外头,现割回来的马肉。

在这个天气下,死马不容易马上腐坏,但是却很容易冻的硬邦邦的。

因此,要眼疾手快的乘热割去,然后将那些不要的肝肠肺脏之类下水污浊物,连同敌人的尸体一起掩埋掉。

却是一个相当辛苦和琐碎的需要技巧的活计。

只是他们却想不到的是,按照惯例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一次次造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战场传说。

比如关于某只军队直接在战场上吃人,并且因此拘役魂魄为伥鬼,永不超生的以讹传讹。

这时,临时负责他们这段墙面人头的队官,也不顾膀子上新缠的纱布,大步走了过来,扯着脸对他们这些夫役鼓舞道。

“辛苦了,多吃点……”

“吃好好了才能继续干活执役……”

听着这个熟悉的话语,吃个半饱的李富贵,却又不禁神思遐想,回到了后方的家中去。

那个女人,似乎也是这么一天到晚叮嘱着自己。

作为曾经的家中老五,兄弟中实质上的老三,李富贵在家中可是被骂的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吃货”“白瞎粮食的货”“小饿死鬼投胎”。

因为,他剩下就特别的能吃,同样的身板和年纪,就是吃的比别人多,也特别容易饿,几乎赶上了大好几岁的两个兄长。

相比之下他们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妹妹就更加可怜了,她在家里的唯一一顿能够吃半饱的饭,就是在她被卖出去的当天早上,为了让起色看起来更好一些,而能够和人牙子多交涉几个铜板而已。

他的中隔童年和青少年时光,己都被解的感觉所充斥着,在饿肚子之余,他只能依靠上山掏雀,下河捞螺,勉强囫囵养到这么大,勉强能够干活的年纪。

总道是能够力气,给自己挣口吃食了,却又天灾人祸的,将他辛苦挣扎在饥馑煎熬中的家庭,给毁灭殆尽了。

包括两个兄长及其妻儿在内,全家三代的十几口人,几乎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年轻力壮的李富贵,也不得不在家人死光之后,烧了权作坟场的棚舍出来逃荒。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李富贵这一辈子的愿望,就是能吃顿饱饭,为此他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在流亡的路途中,这个愿望又变成了,在被饿死被人吃掉之前,能够吃顿饱的就好了。

然后这个愿望突如其来的,在他来到徐州缔结之后,就很快实现了。居然有军队开始收拢他们这些流民,被选上做杂役之后,更是豆薯和粮砖糊糊,几乎吃了个肚儿圆。

然后有了劳作的田地和栖身的宿舍,然后有找了一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当地女人,带着一双便宜儿女,依靠官府奖励老移民成家的举措,而在划定的公营田庄里,修缮了现成的屋子,重新安顿下来。

因此,这个新讨的婆娘,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做一大锅子饭菜,然后在布兜里插着手,看着李富贵和一双儿女狼吞虎咽的模样。

因为李富贵肩带的杂事补贴,有些口粮上的剩余,因此,家里总能隔三岔五的沾点油水开开荤。

这时候,在李富贵的反复催促和强烈要求下,女人才会恋恋不舍的在儿女的期盼眼神中,从米缸里掏出一块盐腌过的肥膘,在锅底用力的抹上一遍,才下菜翻炒滚汤,做成一锅面疙瘩或是汤条子。

然后,在用大窖里的萝卜或是洗净削皮的土豆切丝,再伴些老醋,就是又省柴又省佐料的一道时鲜菜。

这时候,李富贵又会和女人进行一番推让和送拒,在一双小儿女眼巴巴咽口水的等待中,最后大半还是被扒拉到了李富贵的大碗里,小部分均分在儿女碗中。

然后用“多吃些”之类的话语,催促着他们多吃一点,直到李富贵打出了轻轻的饱嗝,小儿女们也都是暖食下去,小脸涨红起来的细汗。

女人才会用着热过的饭籈残渣,就着锅底的那点残汤剩菜,甚有滋味的囫囵对付一餐。

这时候,李富贵还会在灶膛里掏出一块发黑微烫的薯块,给女人继续填下肚子。

简单朴素生活的安逸与惬意,就这们在不经意间,懵然而生出来了。

说实话,当初李富贵见到,这个拉扯着两个满脸菜色孩子的女人,就活像是个骷髅架子,风一吹就能倒一般。

好容易才在安定的生活中,将劳动妇女的壮实与丰腴,给重新一点点的养了回来,现在,她不但兼带家里的日常活计,还能兼打两三份以上的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