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决意(九)

但是,最先遇敌却不是齐州或是济州,乃是淮北道最北端的滨州。

奔腾入海的黄河岸边,被铅云分割的支离破碎的阳光下,各种投射武器在空中急速地互相抛击着。

“环列,刺猬阵……”

“就地抗击……”

嗡鸣的喇叭和鼓点声中,呼啸奔腾的尘土间,林立的枪刺与短矛被竖了起来,交错成上中下三层。

而握刀持牌的白兵,则屈身蹲在矛从铳刺的间隙里,屏气缓息静静等待着时机。

须臾之间散作无数道风一般的小股骑兵,就裹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噗噗,不时有错身的骑兵,撞上尖刺的从列,连人带马的挂落下大蓬的血花来,然后再藏身其中的白兵,揉身趋前飞快的剁死砍杀。

这时候就能看出那些久于行伍,又经过北伐历练的,老兵的真本事和娴熟技艺。

只见他们三五交叉这协力进退,用一层层交替的力道传递,弹性的吸收着单骑闯入所带来的巨大冲力和惯性,并顺势将其在人群中偏转开来,而始终在同伴的支撑和稳固下,寸步不离原地,自然也无法冲开送动他们设下的阵脚了。

当面击杀的瓢泼血雨,几乎此起彼伏的浇淋在他们身上、头脸上,甚至还有人则因为抵架过腋上肩的射击,而被火药烟气熏黑灼伤后背和肩颈,但她们却丝毫不为所动,就像恒古而顽固的山岩一般的,不紧不慢按部就班着,环阵抵刺放射的战术动作。

然后将受伤或是栽倒的同伴,替换到里侧去救治和处理。哪怕他们被撕扯,被冲撞,被践踏,被刺击,也像是狂涌怒涛中礁丛一般的巍然不动。

因此,在他们的带领下,就算是新补进来的军卒或是地方征调的辅兵,也能牢记着最基本的操条和训练,而苦苦维持着最基本的额掩护阵形。

虽然随着一波波的冲击掠阵和对射,他们的列阵在不断的缩水,但是倒在阵沿前的人马尸体,则要更多的多,几乎就地层叠密织的堆砌了过膝高的矮坡来,而成为新的掩体和遮护。

“敌寇退了……”

披着一领锁子背心的团副李显忠,推开堆压在身前的马尸,吐出一口满是尘土的血沫,只觉得方才用力过猛,咬的牙根都似乎受伤出血了。

“不要追击……”

“保持距离……”

“就地清点人数与弹药存量……”

“残损过半的阵列,就近聚拢合并……”

“重新布阵列队……”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荡漾在若干残缺的队列中。

李显忠扭头估算了一下,他这一团能够在继续站立着,居然还有过半人数,不由心中稍安。

他这种降人出身的资历,就算是在二流的防戍营中,也只能充当佐副之职,只有相应的职级,而没有直接归属的部下,只有在发生战斗时,才临时分配给相应的兵额。

这让习惯了带着家将部曲亲族子弟,一起作战厮杀的他,很有些不适应。在他看来,没有这些易手带出来的体己人,做一支部队的榜样和中坚,那些兵卒们又怎么肯卖死力呢。

但是事实证明他想的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了,这只军队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感官和认识。

规矩老多而且约束极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必须做,事无巨细的体现在各种操条和训令里,而通过堪称苛严的训做与勤务,烙在日常的一言一行之中。

而作为新进将佐的他,也只有辛辛苦苦的去背操条和参加整训,才能不至于与自己所在的部队脱节和生分。

因为,淮东治下的整个军队系统,就像是一个硕大无匹的机械,每个构成的零件都有自己的规格与位置,而通过日常训做和操练的打磨,来确保这个机械始终运转在最大功效的状态中。

因此,过与精确和细致的要求,固然极大约束了将士们的个人发挥余地。但是相对提高了整体的效能与容错率,将意外和变数所带来的影响,分摊到整个群体上。

平心而论,各级将官指使起来也是相当的省心省事,只要不是太过愚钝蠢苯的话,很容易达到最基本的令行禁止。

而当这种令行禁止与他们所使用到武器,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得更加可怕和充满威胁了。

因为,就是这个木条上的长管子,只要是各有手有脚的人都可以操使的货色,让许多人引以为豪的箭术,变成了相形见惭的末微之术。

他既然已经决心为自己的妻儿拼出个前程与光景来,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和条件。而能够通晓火器,则是这个体制内最优先的作战序列。

好在他所在的青州守捉第七营,乃是一个火器配备率高达四成,并且规格比较统一的老防戍营,他也得以琢磨和使用上了火器,哪怕只是防身的短铳和近战的喇叭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