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一章 罪在朕躬

刘健上前,对朱厚照行了礼,才道:“陛下,可以开始了吗?”

此时,满殿的大臣都带着几分磨刀霍霍的气氛,先是陛下私自出宫,差点儿动摇国本,接着又是郑主事的血书和自缢,终于将所有人心底深处的干柴点燃,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大火在熊熊燃烧。

天子的胡闹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一次却是事态严重,如果不趁机给天子一个教训,百官们怕承受不了下一次的惊吓,天子的安危关系着的是万民的安危。

即便有人知道,叶春秋或许无辜,可是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要敲打天子。

这就如当年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八虎,其实都是天子折腾出来的,不是因为天子胡闹,怎么会有刘瑾这些人的嚣张跋扈?可是大家依旧是对八虎动手,若不是当年焦芳暗中通风报信,现在的刘瑾,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无数的目光犹如火炬一般落在朱厚照的身上,而朱厚照抿了抿嘴,大同一行,让他显得稳重了许多,他的目光扫视过所有的人,正色道:“可以了,不知主审是谁?”

焦芳上前道:“陛下,此案关系重大,臣愿代劳。”

焦芳主动请缨,几乎没有落人口实,他是堂堂内阁学士,愿意担任主审,这很合百官的心意。

朱厚照看了焦芳一眼,在他心里,他对焦芳的印象是不坏算的,便道:“既如此,那么就有劳焦爱卿。”

刘健只是平淡地看了焦芳一眼,也没有什么异议,默默地退回班中。

整个保和殿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一个人都在盘算这场御前审判的结果,这时有宦官在御下搬了锦墩来,焦芳欠身坐下,咳嗽一声,才道:“请叶春秋。”

“请叶春秋……”

“请叶春秋……”

宫外一个个宦官传递着保和殿中的话,宛如接力一般,一直到了午门。

这时,叶春秋才正了正衣冠,大理寺的差役是不能入宫的,所以叶春秋只能抬步进去。

他轻车熟路地进入了保和殿,到了殿中,便向朱厚照行礼:“臣叶春秋,见过陛下。”

朱厚照见了他,嘴角露出微笑,只是笑得有些苦。

叶春秋看着坐在殿中的焦芳,知道今日的主审是焦芳,叶春秋倒没有惊讶,神色自若地朝焦芳作揖行礼。

焦芳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而此时,一些窃窃私语传了出来,不少人摩拳擦掌,大有一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这件事,终究是太严重了,自那位郑主事自杀之后,清议地舆论几乎是一面倒地抨击叶春秋,所谓民意如流水,大致就是如此。

在如此‘民意’之下,显然抨击叶春秋就成了政治正确,会得到美名,又有几人抵得住这个诱惑呢?

焦芳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春秋,然后慢悠悠地道:“御下何人。”

叶春秋面色冷静,恭恭敬敬地答道:“翰林侍学叶春秋。”

焦芳便道:“犯官叶春秋,你可知罪?”

这是老套路,只是一些用词上却别有深意,譬如焦芳直接在叶春秋的名号前加了一个犯官,态度就已经十分的明显了。

大殿中,落针可闻,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交锋。

朱厚照忧心忡忡地看着叶春秋,他对焦芳称呼叶春秋为犯官,很是不满,似乎想要张口,却想起不能袒护叶春秋的告诫,便只好如泄气皮球一样,懊恼地抿着嘴。

叶春秋依旧从容,道:“下官何罪之有?”

嗡嗡……

一句何罪之有,顿时使殿中哗然,还说何罪之有,你真是胆大包天,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皇上。

焦芳却是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样子:“噢,有没有罪,自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的,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嘛。”

公论就是群众的意见,当然,这个时代也没有所谓的群众意见,不如说是读书人的意见,在这个森严的金字塔型的士大夫阶层,从最顶尖的阁老,再到百官,此后便是各地有功名的读书人,再到最底层的童生,他们才是真正的群众。

这番话很漂亮,你叶春秋触怒到了读书人的底线了。

焦芳又道;“老夫只问一事,你要据实回报。”

叶春秋依旧恭恭敬敬地道:“焦公但问无妨。”

焦芳眯着眼,看着叶春秋道:“老夫问你,陛下去大同,是谁的主意?是陛下擅自的举动,还是你叶春秋的怂恿?”

叶春秋早就知道焦芳必定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无法回答。

或者说,无论做任何的回答,都会使自己陷入死地。

此言一出,所有人侧目。

这个案子要问起来,确实很简单,只需叶春秋回答这个问题即可,回答之后,接下来就是墙倒众人推了。

朱厚照恶狠狠地抚着御案,整个人打起精神,他心里默默地道:“是朕擅自出宫,是朕擅自出宫……老三,你这样回答,朕不怪你,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