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〇七章 蝴蝶的翅膀

张原是在三月初十获知辽东经略杨镐决定三月初五大军起行的消息,到了三月十五这日午后又得知四路大军已于四日前奉命同时出边进攻赫图阿拉,辽东距京城千里之遥,军情传递迟滞,张原心道:“也许杜松兵败萨尔浒的消息此时正在飞奔的马匹上向京城急报——”

时局如此,让张原很难乐观,虽然他为这次决定大明国运的决战苦心孤诣多方谋划,他结识杜松、杨镐,千里迢迢出使朝鲜挫败奴酋阴谋,又刊印出使日记让世人了解辽东局势不要盲目自大,他还准备从澳门请西洋人来帮助铸火器……

但无论张原怎么努力,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六品闲官,并无左右朝廷决策的能力,好比他主张稳守反击,方从哲却当作是党争奸计,京中舆论也颇有关于他胆怯畏战的非议,绝大多数京城士庶以为我大天朝大兵一出,奴酋必将授首或溃逃,上月杨镐推迟出兵日期就被官员弹劾、被市井愚民嘲骂——

张原很清楚自己资历尚浅,在三党掌权的万历朝他难有作为,只是若不能挽救萨尔浒的大败,以后时局会格外艰难,新君上位后他即便能顺利居于高位,但在那样的内忧外患下执政岂不要焦头烂额鞠躬尽瘁!

暮春的黄昏,张原回到李阁老胡同寓所,就见穆真真牵着刚会走路的小鸣谦走了过来,穆真真问:“少爷,可有辽东的消息?”

这些日子张原从詹事府散衙归来,穆真真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她关心爹爹穆敬岩的安危啊,而且这些日子张原也明显心情沉重,这就更让穆真真担心了——

张原抱起小儿抛了两下,答道:“还没有战报传回,这两日应该就有消息传回了。”

快满两周岁的张鸿渐走了过来,踮脚伸手道:“爹爹,孩儿也要抱。”

张原笑着放下鸣谦,抱起鸿渐也抛了几下,小鸿渐欢快地笑,小鸣谦也笑。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在四合院回荡,张原心情开朗起来,心想:“我来晚明不是来看戏的,岂能无声无息毫无影响,亚马逊河畔的蝴蝶振翅北美州就要起龙卷风,萨尔浒战局必将改变。”

……

三月十五日,辽东传来捷报:东路刘綖与朝鲜联军势如破竹,直逼建奴老巢横岗,斩获三百建奴首级——

消息传出,京中士庶一片欢欣鼓舞,有民众燃放鞭炮庆祝,认为捣破赫图阿拉指日可待,昔日岳武穆未能直捣黄龙遗恨千古,而今天子圣明,将士用命,建奴旦夕灭亡,从此天下太平。

然而到了十七日,辽东巡抚周永春报称:抚顺路杜松在萨尔浒遇东虏步骑五万,激战一夜,援辽总兵赵梦麟战死——

这条战报让兵部诸官震惊,兵部尚书黄嘉善急报内阁,方从哲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万历皇帝禀报!

但同日随后的一条战报又让方从哲和黄嘉善诸人惊疑不定,这条战报是辽东巡按御史陈王庭呈报的,陈王庭报称杜松与马林两路大军在萨尔浒大败建奴五万步骑,斩首六千余级,奴酋率众向赫图阿拉败逃——

方从哲与黄嘉善诸人面面相觑,不知该相信谁,黄嘉善知道这时的战报都是凭前方侦骑获知的,真正详实的战报要由监军呈报兵部,但现在杜松部的监军张铨、马林部的监军潘宗颜都未有战报上呈,而且斩首建奴六千级与援辽总兵赵梦麟战死完全是两个极端,这如何向皇帝禀报?

当日傍晚,张原从乡党祁承爜那里获知这两条大胜大败的消息,祁承爜是请张原判断哪条战报更接近真相,张原喜忧参半,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应该都是实情,奴酋调集八旗军主力专攻抚顺杜总兵这一路,妄图一举击溃抚顺路军,然后利用其精锐骑兵一人双马的迅捷,在击溃抚顺路军之后转而北上截击开原路兵马,在东路则以游骑袭扰,以防刘总兵与朝鲜联军快速逼近赫图阿拉,老奴的如意算盘就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周巡抚报告的就是抚顺路军在建奴大部的伏击下损失惨重的实情,但杜总兵率众苦战,熬到了开原路马总兵驰援,扭转了战局,所以才有陈巡按的战报,至于说大败建奴五万步骑、斩首六千级,只怕是有所夸大。”

明军边将夸大军功是常有的事,有的甚至杀良冒功,张原不认为凭借开原路军增援就能反败为胜,他没有考虑到奴尔哈赤会舍弃界藩山上的女真辅兵和厮卒——

祁承爜与张原关系甚密,多次与张原论辽东局势,张原论辽事应验如神,祁承爜甚是佩服,这时听了张原的分析,甚感有理,次日一早去兵部坐衙,与兵部郎中张鹤鸣说起张原关于辽东战局的见解,张鹤鸣是张原会试时的房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