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二章 花开花落

“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沈默笑道:“决策都是少数几个人的事,掺和的人一多了,就像鸭子开会,吵得再热闹,也说不到点上去。”

“那您还把这些神请来?”归有光有些晕头道。

“如来佛法力无边,还得有八百罗汉撑场面呢。”沈默笑道:“我要是自个把这事儿干了,不过是我的个人行为,可要是把这些大神搬来,那就是一次继往开来的盛会,一次注定载入史册的大会,那效果能一样吗?”

归有光顿了一会,摇头苦笑道:“大人是越做越大了,这下定然尽人皆知,再次成为朝野上下的话题人物了。”

“那有什么办法?”沈默嘿然一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能当个乘风破浪的弄潮儿了。”

沈默便任由那些王门耋老们吵吵闹闹,一直到了三月底、四月初,他才通过东南著名风水师何心隐,传达了这样一个意思——距离黄道吉日还有七天,诸位考虑的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众人这下傻眼了,就算现在定稿。然后再雕刻,没有一个月也不能完工吧?便纷纷道:“再晚几日吧?”

何大师大摇其头道:“不行不行,这个日子一过,下次就得明年了。”

虽然不知啥吉日如此玄乎,但权威说的总不会错,这下大伙不吵了,面面相觑道:“这次谁有办法,就听谁的。”

于是王畿起身,隆重推出了浙中左派版的供像——阳明先生汉白玉燕服坐像。揭去红绸之后,便见阳明先生身着蟒袍、头戴七梁笼巾冠,冠上饰以貂蝉,左手摸赤带,右手托玉笏。面目清癯,略带笑意,须髯过肩,神情安详,端的是栩栩如生又神圣不可冒犯,让王思正等见过真人的老者,一下子就红了眼圈,连连说“像!太像了!”还埋怨王畿道:“有这么好的供像,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害得我们多费口舌。”

王畿笑而不言,心说要是早拿出来的话,你们准要横挑鼻子竖挑眼,显示自己的权威了。

眼看着供像就这么定了,大伙这一趟却不能白跑,总得为师祖的祠堂尽点心意吧。六大学派各自拿出珍藏的阳明手迹碑刻。如《矫亭记》、《十二景文》、《至罗整庵书》、《西湖诗》等等,都是他们的镇山之宝,现在奉献出来给祠堂增光。

等到黄道吉日那天,王学门人并苏州城的官员士绅,齐聚新落成的阳明祠堂,举行盛大仪式,恭请阳明公归位。望着先生的音容笑貌,想起当日他老人家的平易近人、有教无类,王学门人不由哭成一片,最终一齐立誓光大心学,为阳明先生夺回应有的地位。

沈默又盛情招待一番,才‘依依不舍’送诸位长辈回去,临别时还有土特风物奉上,让每个人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也将沈默一心复兴王学、而且热情大方的名声,传遍了四面八方,传到了各门各派的耳中。

※※※

这件事情作完,沈默便再无遗憾,开始打点行装、与苏州城的大户士绅话别,专等着鄢懋卿那厮前来接替,便要踏上进京的路。

到了四月初八。鄢懋卿抵达苏州城外,沈默原准备捡个黄道吉日,与之举行交接仪式,但一个噩耗突然传来——唐顺之病危不起、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现在正沿大运河往故乡常州去,他命手下人给沈默捎信,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沈默一下子如遭五雷轰顶,再也无心应酬鄢某人,派人捎个话过去,便乘船沿大运河南下,唯恐不能与师叔诀别。

一路上沈默的心情都十分低沉,他自以为见惯了生离死别,已经心如铁石,没想到闻听这消息,竟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都沉浸在心悸中不能自拔,可见这位亦师亦友的唐师叔,在他心里的地位……

一路上船儿破水,终于在嘉兴府,与护送唐顺之的官船迎头碰上了。

两船相错,水手将踏板牢牢的固定,一位身着白衣,面色憔悴的英俊青年迎了出来,向沈默深深一躬道:“师兄,您可算来了。”他是唐顺之的儿子,名鹤征、字元卿,比沈默小一岁,两人曾经见过几面。

“元卿快起身,我师叔他怎样?”沈默一边踏上唐顺之的官船。一边焦急问道。

“刚刚睡过去。”唐鹤征轻声道:“说自己还能醒过来一次……”

听他这话,唐顺之显然已到弥留之际,沈默的心不由一紧,身子晃了晃,扶着栏杆才站住,嘶声问道:“元卿,怎么会这样呢?师叔他才五十出头啊!”

唐鹤征垂泪道:“还是老病根发作了。”嘉靖三十七年,唐顺之因战功,从绍兴知府升任太仆卿,掌闽浙水师,当时沈默便写信劝他海上颠簸,条件恶劣,您的身体不好,还是不要接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