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奢而不侈

本年二月,北方草原边尘又起,鲜卑大人轲比能联合幽州乌丸数部南下侵扰,攻破广宁、马城等数县。朝廷使夏侯兰督郭淮、郝昭等将讨之,并诏拓拔部相助。此际拓拔部首领诘汾才刚病逝,其子是魏素服出阵,与魏军东西夹击,斩首三千余级,杀得轲比能大败亏输,狼狈遁往漠北去了。

随即朝廷便召是魏入觐,封以鲜卑单于之号——就理论上而言,此后轲比能、步度根等,只要号称是鲜卑人的,就都得服从是魏的管理。是魏倒是忠心耿耿,不但自己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年仅五岁的嫡子沙漠汗,说我希望把孩子留在义父是太尉府中,接受中国式教育——其实等于向魏朝递交了人质。

曹操一高兴,就点名曹休才刚三岁的闺女儿,封为德阳公主,许嫁给沙漠汗为妻——当然啦,要等俩孩子都长大一点儿,才好正式成亲。

顺便跟是魏说,正好过不多久,我女山阳公主就要下嫁给你兄弟是复啦,你等参加完婚礼再回北方去吧。

是勋是真的置办了三万金的聘礼,为儿子是复迎娶山阳公主曹宪。所谓“三万金”,就是三万斤黄金,不过估计搜遍全洛阳城包括皇宫在内的各家府邸,都凑不出那么多金子来。汉制一斤金抵一万钱,所以三万金其实是指价值三万万钱的各种财货。这个数字确实很大,想当年曹操的老爹曹嵩购买太尉一职,包括贿赂宦官在内,前后总计花费“一亿万”,其实是指一万金、一万万钱——汉灵帝在西园公开卖官鬻爵,三公的底价就是一千万钱(千金)。

可是这笔巨款对于担任多年上公,并且厚殖工商之利的是勋来说,其实倒也并非拿不出来。只是按照当时中原地区的普遍粮价来计算,二百钱合一石皮谷,三万万钱就是一百五十万石,相当于是勋一百多年的纯工资——天老爷啊,他正经三公还没当足十年呢……这要是个清廉之臣比方说荀攸,那是肯定要愁得一头撞死的呀。

而且官员工资基本上是半钱半谷,幸亏大乱初息,粮价还维持在比较高的水平线上。这要是在西汉宣帝、东汉明帝等鼎盛之朝,碰上丰年,一石皮谷在五钱到五十钱之间徘徊,那以俸折钱,就更难凑足三万金之数喽……好在是勋的主要收入不是俸禄,也不是亭侯的租税收入,并且他还利用新的爵位制度,大肆“卖爵”,颇赚了一大笔贿赂或者说手续费。他安慰曹淼,说聘礼只是往皇家去打个转,完了通过公主的嫁妆,肯定还能捞回一多半儿来呀,是复既得尚公主,那将来是郯长大以后,也必能得到美满婚姻——该投资的咱还得投资。

曹操确实没打算怎么占是勋的便宜,只为面子好看而已,基本上聘礼原样不动地就转换成了嫁妆,而且是复尚未分爨,嫁妆的大头还是落回是勋腰包。问题盛大的典礼、婚宴,花费也相当惊人哪,完事儿以后一计算,里外里亏掉了小一千万钱!是宏辅这个肉痛啊。

更关键的是,通过此番公主下嫁,是勋觉得曹操这骄奢之心又有所增长……放在过去嫁清河公主的时候,他哪儿舍得那么破费——即便只是破费亲家的财产,那也会影响到自家节俭的政策呀。

其实始作俑者,还是是勋本人……是勋不求广厦豪屋,不求园囿林池,不求遍身绮罗,不求华盖高轩,不求娇婢美妾——就算想,那也得老婆同意啊——就理论上而言,他比这年月绝大多数有钱人都要节俭得多。问题是勋记忆中两千年后平常人的享受,放到这一世都是天方夜谭,哪怕后来的石崇、王恺之流,估计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比方说食,豪富但知求龙肝凤髓,各种罕见的野味,或者雀只食舌、鹅只食掌了,是勋却花费无数钱财去开发榨油技术,铸造更耐用的铁锅——要知道壁厚均匀的圆形铁锅一直是古代铸造技术上的一大难题,在原本历史上直到宋代才能普遍制造,所以宋代才出现了炒菜。此外,是勋还在自家农庄中大规模盖建温室,以便享用反季节蔬菜……再说居,是勋不耐冬寒,可是又不大受得了跟家里还裹着皮裘,他不跟旁人似的,花高价购买无烟的煤、炭,反而尝试铺设地龙,以求保暖。这年月的地龙技术还很粗糙,而改进技术的花费,其实够用上好几十年优质木炭了……再如便溺后擦拭,是勋都不象穷人似的用厕筹、用树叶,也不跟某些富豪似的用麻、用帛,却特意开发出了一种柔软且吸水性合适的卫生纸……是太尉名望既高,那么他搞什么享受,自然上行下效,很快便蔚然成风。曹操为此而召见是勋,要他收敛一些:“朕固俭约,亦不便苛责宏辅也。然君子处世,当虑风俗,若人人皆效仿宏辅,恐国困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