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香头社区的任务

我们现在要进一步来探讨香头的社区的任务,换言之,便是要知道香头之存在到底是符合社区的哪一些需求。从几个老年人的口中得到的消息,香头的业务在清代便被官厅明令禁止过,到了民国香头受到了更多的威胁。西柳村王香头对作者说,有不少的人在她“坛口”上许的布匾,但是恐怕警察的干预,所以全不能挂在外面。北平南长街土地庙二号王香头说,五六年前她的“香坛”曾被警察抄过一次,因为老神仙灵感,使警察屈服,所以继续执行业务。(5)

综上看起来,香头在政治干涉的势力之下,不但不趋于衰微,反有长足的发展(海淀南三里许小泥湾村张香头说,近年来“当香差的”愈来愈多)。这决非一种偶然的现象。有人用“迷信”一词来加诸求香者的头上,这是作者绝对难以同意的。因为这个模糊的词非但不足以增加我们的了解,反之是足以成为研究的阻碍。作者认为若是从功能观点来解释香头的存在,方是一条比较合理的途径。

我们由于分析香头业务的结果,发现香头的社区任务有以下几种:

一、治病

香头主要的任务是治病。在一个社区中,医生和香头是并存的。现在便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乡民在许多情形之下请香头而不请医生呢?这里可以将乡民的意见分叙如下:

1.“仙家”治病胜似医生治病。在平郊村八号于念华的太太,同村甲九号孔姓、甄姓及黄永山都是这样的看法。刚秉庙李香头曾说过:“治病须要神仙灵丹,‘苦药’不成。”(她“坛口”上的“老爷子”,称医生的药为“苦药”。)

2.香资较医药费少。普通乡民到“坛口”上求香,只要一二角钱香资便够了,若是请医生至少要医费肆角,药品在外。所以请香头也是为了经济上的原因。不但乡民承认这一点,便是香头也这样地说。小泥湾村张香头说,若是请大夫吃药得要多少钱呀?老神仙是为救人救世,普渡群生。

3.特别能得到妇女的信仰。男家长虽然有时缺乏信心,但是家中妇女竭力主张请香头,男家长也无可如何。于念昭的外祖父有一次患病,他的妻女坚持劝说请香头医治,所以他也只得应允。

对于香头持反对态度的人的意见,也有在此一提的必要。平郊村于念昭是村中的一个医生,他曾说本村有的人家得病不求医生而求香头,等到香头治不见效时再请医生,那时病已经耽误了。

二、除祟

如果一个家庭中的成员受到四大门的“拿法”,或是受到鬼物的迷惑时,那么,只有求香头藉仙家的法力来救治了。“祟惑”(即是仙家或是鬼物附于人体,做哭笑呓语种种反常的举动),在乡村是很普遍的。“祟惑”的原因很多,另有专节叙述,我们此处不必管它。

但是我们须要如道“祟惑”的结果,是要使当事者感觉苦痛、心理上和生理上的扰乱,甚而致死,家庭的稳定秩序因而破坏,社区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要被其波及。幸而有了香头来救济患者的痛苦,平定众人骚扰的情绪,这是香头很重大的任务。从乡民口中从来不会听到对于香头除祟的怀疑,在乡民看来,“祟惑”只有在香头手中才会迅速地、顺利地消除。除祟的法力是由它的结果来担保的,并且有神话作为辅佐,更能增加人们的信心。在乡民看来,并不见得任何一个香头除祟都必得满意的结果,但是“祟惑”必定可以被某一个香头除去。

关于除祟的例子,此处只举两个便足以说明。

于念昭的长兄之子振雄与念昭长嫂的娘家内侄刘鉴,幼时同学。振雄得病夭亡,鬼魂附在刘鉴身上,刘鉴立刻全身发痛,在炕上翻滚,于家便请平郊村东南石板房某香头诊治。某香头到来便登坑用手按摩病者,按摩的地方便不觉得痛,最后按到头部,便问道:“你走不走?”鬼魂附刘鉴体说:“我走。”香头又问:“你是要吃的,要穿的,还是要钱?”鬼魂说:“我要一千块钱。”香头说:“给你钱,你不许再来,我把你带到山里去,你要是再来,我把你治死,你必得要起个誓!”鬼魂坚持不肯起誓,只是说:“我要是再来,我是小狗!”香头认为不满意,便向鬼魂说:“你说若是再来,天打雷劈!”鬼魂坚持不肯起此重誓,香头逼之再三,鬼魂无奈只得起誓。刘鉴自此病体痊愈。过了三天,于家还香,送香头点心致谢,并带冥间钞票一千圆,交给香头与振雄焚化。

刚秉庙李香头说,她“坛口”的南旁不远,有一个张姓女子,年已三十五岁,还没有出阁。她的“家神”(四大门之尊称)总“拿法”她,时常独自一人整夜坐在炕上,自言自语或哭或笑,她的“家神”时常同她说,因为她未曾出阁身体洁净,要让她“当香差”。她常向李香头哭诉说,未出阁的姑娘“当香差”太难看。李香头坛上的老神仙便指示她,若是急速出阁便无事。恰巧有人央媒求婚,报男造四十一岁,说话时李香头正在张家,“三姑姑”便下神说:“你不用瞒着了,‘小人儿’(新郎之俗称)今年四十三岁。”媒人请“三姑姑”查一下黄历,“三姑姑”说:“查黄历做什么?他今年四十三岁,属狗的。”“姑姑”的话完全对,媒人不敢再隐瞒。但是,张家将男造八字合婚结果乃是“下等婚”(即不吉之配婚),女方便不愿作亲,于是谢绝此媒人。当日晚上,“家神”又“拿法”此女,次日,女家急忙将媒人找回,表示应允婚事,如今已然结婚作为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