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狮子·上

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

蒲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

前头百戏竞撩乱,丸剑跳踯霜雪浮。

狮子摇光毛彩竖,胡腾醉舞筋骨柔。

——元稹·《西凉伎》

(一)

如果要给长安的夜晚一个比喻,大概就是盛放着红色牡丹的彩绘漆盒吧?

随着黄昏五百鼓声的余响消散在暮色中,十二道城门依次关闭,伟大的长安城终止了喧腾。从皇城到象征着天下十道十三州的里坊,被夜游神的妙笔一层层染上幽深如墨的底色。

——那当然不是长安的真容,白日的梦幻繁华重新在帘幕后,深院中上演,像大朵大朵的折枝牡丹,静静燃烧着浓红诡秘的火焰。

暮冬的夜晚冷得斩钉截铁,被朔风扫荡过的天宇反而清澈温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味道——腊月的祭灶两天前就已结束,灶君早已带着甜蜜的供养回到天庭,而饧糖粘稠的香气还在人间留连,丝丝缕缕地做着提醒:还有三天就是除夕,之后几乎天天都是节日,长安那“金吾不禁夜”的正月狂欢就要开始。

——说到金吾卫……那真是些美丽如豹子的家伙!他们个个年轻,高挑,精力旺盛,像守卫着皇城的金甲少年天神。乘马游荡的公主们遥遥扬鞭评点着他们肃立的背影,出巡的皇帝也会在銮驾的御帘后发出“美丰姿!”的称赞……长安城的所有人都在宠爱和放纵着他们的骄傲。

带着糖味的月光洒在大明宫的石绿屋脊时,中郎将皇甫端华正在伸一个大大的懒腰——丹凤门的值夜换防刚刚结束,顺手摘下已敷了一层薄霜的神翼盔,他信步走进了金吾卫休息的偏殿。

白铜火盆里的兽炭烧得噼啪作响,几个折冲都尉正在互相品评着佩刀的优劣,唯一见到端华没有起身行礼的家伙正侧坐在窗台上,和端华平级的短金绣袍在逆光中微微闪亮。

“——端华大人,你这次可是输定了~是我先学会了《紫云回》!”

“……什么回?你喝多了吗?金吾值夜不许饮酒的,你带头犯禁让我很难办哎……”

端华那“完全不知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让对方没法再保持放浪悠闲的姿态,他跳下窗台大叫起来:“别告诉我你全忘光了!我们半月前的约定啊!谁先学会那首笛子曲《紫云回》,谁才有资格去追求教坊首席女笛手阿鸾!”

“……哈哈哈我只习惯记得和女孩子的约定呢,抱歉抱歉……话说回来我以为你早就找阿鸾表白去了,原来真的在学笛子?呆成这样完全不像我的朋友啊——萧家的云封三郎!”

………………

“混帐啊啊啊啊!!!”

——短暂的扭打中,萧云封一脚踹翻了火盆,火花四溅中无辜的都尉们逃出了房门。不久却听到两位中郎将真挚到不行的傻笑声——所谓“臭男人的友情”?

总之男人间的和解达成,满面黑灰的萧云封骂骂咧咧地从一地狼籍中找回了宝贝笛子,从笛孔中倒出灰屑,试一试音色——就算已没有竞争的必要,也有吹奏一曲炫耀以及压惊的必要吧?

寂静的冬夜是凝冻的檀香墨块,清袅的笛声像一道水痕慢慢融入、洇开。音符凝成的虚幻紫云飘过了高大的拱门,飞翘的檐角,飘过了含元殿晶莹的石踏步,紫宸殿精巧的对折飞廊,飘过了薄冰掩映着月色的太液池……

谁都会承认萧云封是一位优秀的笛手吧——如果他能演奏完毕的话……

就在第一叠与第二叠的交界处,需要笛手换气、换指的时候,《紫云回》宛转的旋律戛然而止,

像平滑伸展的丝绸乍然断裂。

萧云封望着窗外的背影,和笛声的乍停一样,带着僵硬的不自然感,让端华把调笑的话都硬停在了嘴边。

“狮……狮子……”因为惊骇而苍白的手指指向窗外。

端华一跃而起,一把推开了半掩的长窗。

渗透着清明月光的夜色,毫无遮挡地涌进了房间,却带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令的灼热气息。一只仿佛从火焰的炼狱中走出的野兽,正以神祗般的姿态傲然站立。它的鬃毛是吞吐的火舌,眼睛是熔解的黄金,像是开放在黑色丝缎上的金红牡丹,美得如此灿烂而妖异!

火焰与黑夜的交界处,时不时飞迸出热烈的火星,让金狮子周身笼罩着虚幻的光晕。回应着众人如在梦中的愕然表情。烈炎的幻兽轻轻抖了抖鬃毛,金光流转的眼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定格在萧云封脸上——还有他那紫竹包银的横笛。

感觉到火焰暴烈的温度扑面而来的时候,端华往前一纵身,想要拉开正对着窗子的萧云封。然而最矫健的少年也快不过那虚空中的火神——金狮子裹挟着烈焰飞掠而至,身后拖着飞散如星云的光带……像穿越一道屏风般穿过了萧云封的身体,同时将端华远远撞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