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也有约会,二十多岁的大孩子,大学刚毕业,想在成熟女人身上寻找经验以及安慰……我都一一推却,我还是伤兵。

唐晶说:“你适应得很好,现在连我都开始佩服你。”

我令憎我的人失望了,因为活得这么好。

但一颗心是不一样的了,我的兴趣有明确的转变,阅读及美术成为新嗜好。我对红楼梦这套书着迷,连唐晶都赞我“有慧根”,这是一本失意落魄人读的小说,与我一拍即合,我将它读了又读,每次都找到新意,最近又参加某大学校外课程陶瓷班,导师是法国回来的小伙子,蓄小胡髭,问我:“为什么参加本班,是因为流行吗?”我答:“是因为命运对人,如双手对陶泥,塑成什么就什么,不容抗拒。”小胡髭立刻感动,我成为他的得意门生。我的作品仿毕加索,形态胖胖的、快乐的。

一刹时认识那么多新事物,使我这个闭塞半生的小妇人手足无措,悲喜难分。

唐晶诧异地说:“最难得是你并没有万念俱灰的感觉,我原以为你会挖个洞,把头埋进去,日日悲秋。”

我啐她。

生日那天,她给我送来三十四枝玫瑰花。

我不知把花放在何处,难得的是布朗也露出笑容,我安乐了,现在丁是丁,卯是卯,一切按部就班,我仍然活着,连体重都不比以前下降。

子群在她工作的酒店给我订只精致的蛋糕,我立刻与同事分享。以前她一点表示也无,今年不同往年。

收到女儿的贺电时,我双眼发红,十二岁的孩子身在异国,还记得母亲的生日,谁说养儿育女得不到报酬?

我们失去一些,也会得到一些,上帝是公平的。

史涓生在下午打电话给我,祝我幸运。

我迟钝地、好脾气地接受他的祝福。我尚未试过史涓生不在场的生辰,但不知怎地,今年过得特别热闹。

涓生说:“我同你吃晚饭吧。”

“不,”我心平气和地说,“我早有约。”

不食嗟来之食。

他似乎很震惊。“那么……”他迟疑一下,“我差人送礼物给你。”

还有礼物?真是意外,我原以为他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也许他确是一个长情的人,子群说得对,他是一个好男人,与他十三年夫妻,是我的荣幸。后来他诚然移情别恋,但他仍不失好男人资格。

愿意陪我吃晚饭的有两位先生:艺术家张允信先生与老实人陈总达先生。我取老实人,艺术家惨遭淘汰。

活到三十四岁,作为超级茶渣,倘能挑选晚上的约会,我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

老陈特地亲自订的一家小菜馆,虽然情调太廉价,虽然肉太老酒太酸,冰淇淋取出来的时候已经溶掉一半,我仍然津津有味地品尝。

这像高中时期男孩子带我出来吃饭的光景:钱不够,以温情搭够。

嫁涓生后尝遍珍馐百味。穿着露前露后的长裙子到处参加盛宴,吃得舌头都麻木,如今抛却了那一边的荣华富贵,坐到小地方来,平平静静的,倒别有一番风味。

老陈的品味这么坏,对于享乐一窍不通,渐渐他的出身便露将出来:喝汤时嗒嗒响、握刀叉的姿势全然不对,餐巾塞进腰头去,真可怜,像三毛头次吃西餐模样。

小时候我是个美丽的女孩,等闲的男人不易得到我的约会,但现在不同,现在我比较懂得欣赏非我族类的人物。不能说老陈老土是老陈的错,我的器量是放宽了。

晚餐结束,老陈问我:“再来一杯红酒如何?”

我笑,“吃完饭哪儿还有人喝红酒,”我说,“要杯咖啡吧。”

“对,应该喝白兰地。”老陈懊恼地说。

“我喝咖啡得了。”我说。

他似乎有点酒意,面孔涨得很红,开始对我诉说他十余年来的小职员生涯。

——他们的故事都是一样的。

我自己现在也是小职员,他们的一分子。

老陈诉说他历年来如何比别人吃苦,更辛勤工作,但机缘并不见得思宠他——那简直是一定的,人人都觉得生活亏欠他,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不快乐是因为我们不知足,我们太贪心。

我心不在焉地聆听着,一边将咖啡杯旋来旋去,这是我头一次听男人诉苦,史涓生下班后永不再提及诊所的事,变心是他的权利,他仍是个上等的男人。

对于老陈的噜苏,我打个呵欠。

他忽然说:“……子君,只有你会明白我。”他很激动,“我妻子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睁大眼睛,几只瞌睡虫给赶跑了,“什么?”

他老婆不了解他?

“我妻子虽然很尽责,但是她有很多事情是不明白的。我一见到你,子君,我就知道我们有共同之处,”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子君,你认为我有希望吗?”